邹氏梳着抛家髻,裹着葭灰的狐毛披风,右手牵着大一点的意姐儿,左手提着一个花梨木双层食盒。一家子进了门,俱是向柳氏请安,姊妹间也互相见礼。意姐儿脱开母亲的手,滚到柳氏怀中,“祖母。”
柳氏爱怜地抚着她,“路上可是冷着了。”
意姐儿摇头:“就是想祖母想的紧。”
“好好好,今晚跟着祖母睡吧。”
窝在年曦怀中的玉姐儿羡慕地看着姐姐,一旁褪去披风递给丫鬟的邹氏听到这话,连忙笑道:“母亲可别惯着她,她夜里睡着手舞足蹈可闹腾,别扰着您才好。”
柳氏拍着怀中的意姐儿,向邹氏道:“我晚上觉不好,有她在边上躺着反倒踏实。对了,这披风你穿着还好?”
邹氏道:“这些日子玉姐儿病着,还未来谢过母亲给了这样好的东西,虽未来,锦儿时时记得母亲的疼爱。”
柳氏道:“这披风上的狐毛水色极正,颜色也称你。”说着又瞧见她内里穿着一件流黄地菊银纹对襟长锦袍配着素白的棉丝裙,不由皱眉道:“你平日里虽素净,却不该穿这样老气的颜色,即便穿了,也应戴些金饰压压色,你是年曦的正房娘子,装饰妥当才撑得起他的门面。”
邹氏连忙道:“是媳妇未曾思虑周详,原想着不铺张娇奢,才是妻道,却未曾顾到夫君的颜面,日后锦儿定当行合身份之事。”
年曦见母亲说叨妻子,亦从旁道:“母亲,我倒觉得娘子清水出芙蓉的样子正好,宝石金银作饰未免俗了。”
柳氏见他替邹氏打圆场很是欣慰,“罢了,你丈夫喜欢咱们也说不了什么。”
柔娘捂嘴笑道:“可见年曦哥哥是疼锦云姐姐的。”
邹氏顿时红了脸低头不语,柳氏道:“你们姐妹也多年没见了,这会子说说话吧。”
邹氏点头称是,挪步去柳家姐妹身边坐着吃茶。年曦将玉姐儿放在柳氏身边,同意姐儿一同玩鲁班锁,自己则走到屋中的紫檀案桌边找年舒和君澜说话。
案上正铺了雪浪纸,年舒正握了君澜的手写字,见年曦来了,唤道:“大哥。”
君澜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年曦舅舅。”
这冷漠的语气如冰水泼进年曦心里,这孩子也不知什么缘故总不和他亲近,几月来,合家见面的情形他对他视而不见,私下见着了也隔着老远叫一声,全不似对年舒那般满心信任,派人给他送来的吃食和小玩意儿,也不见他亲自来谢,只打发身边的小厮来磕个头。
看着他酷似年如的面容,年曦心中沉闷而烦乱,假装咳嗽了两声,道:“你下午送来的样式图我看了,有些地方还要作考量。”
两人停下笔想听他细说,不料年曦却被两人抬起头来认真的神态逗笑了,“也不是什么大事,雕石之艺要与所用之石完美契合,呈天然流畅之态方好。眼下还要看父亲所取那方石的形态才能确定最终形制,不过这个定下了,后续的雕刻倒是简单了。”
年舒道:”兄长的技艺自是不消说的,但愿君澜双砚的点子能合了圣上的眼缘。”
年曦笑道:“凡事尽力就好,有时候顺应天意未见得是件坏事。沈家在制砚业已领风骚数十年,水满则溢,月满则亏,是恒古不变的道理。眼下的颓势不是你我可以挽回。只不过为人后嗣,为祖宗基业尽一份心罢了。”
年舒不想兄长竟如此豁达通透,反倒是自己以为多读了几本书,便觉世间大道理已参悟,实则眼界不开,胸中狭隘,“年舒受教了。”
年曦一笑不以为然,“顺心才是道理。”他又看着君澜,温柔道,“倒是你,在制砚上颇有天赋,可愿我来教你。”
君澜一时有些恍惚。
那日中毒清醒之际,他已听见柳氏与王嬷嬷的对话,知道眼前的男人与自己的母亲有些道不明的情愫,后来也听到府中的风言风语。这段时日,他本能地躲着他,不想与他再有瓜葛,以免他人利用他对自己的好,勾起对母亲的议论。
但现在他问自己是否愿意随他学制砚,他知道这个人对他是好的。
这个家里,只有他和沈年舒真心对他好。他完全自己明白自己在沈家的地位,不过是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孤儿,要在这里堂堂正正活下去,必须有自己的本事。
那位沈老爷绝不会让自己读书成才,所以宴会上,他故意展露自己制砚的才能,让沈虞留心。
制砚才是天为他选的路。
“好。”他轻吐出声,总有一天他要凭自己的本事让沈家人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