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便是这样,采石制砚,雨雾婆娑也化不开浮在这片土地上的尘。
沈虞站在门口,瞧着那辆青幡马车从巷口转进来,悬了多日的心总算放下一点。他这个小儿子自幼沉稳,做事老练,凡事自有主意,比那不靠谱的逆子争气多了。想到长子年曦自出事后的做派,他胸口那团火又窜了上来。
马车在沈府门口停定,车夫摆好车凳,沈年舒挑帘而出,见着等在门口的父亲,有些意外,他赶紧下车见礼道:“父亲大人。”
沈虞扶他起身,“你我父子之间不必作这些虚礼。快随我进府,你母亲正盼着你。”
沈年舒道:“父亲迎在门口,可是有事单独与儿子相谈。”
小厮们撑着油纸伞,沈虞携着年舒转过影壁,沿着庭院白石小道缓缓而行,思量片刻,他对年舒道:“你兄长此刻正在祠堂罚跪,你母亲也病得不轻。”
年舒有些吃惊道:“这是为何?”
沈虞冷笑道:“这便要问问你那好兄长!没想到沈家竟出了一个痴情种!那畜生为了年如的死竟敢忤逆于我,不仅想弃了沈家不顾,还妄图跑去福元寺出家,把你母亲气个半死。我命下人捆了他扔进祠堂,当着沈家先祖的面,瞧这畜生还敢不敢放肆!”
年舒见父亲动气,不由劝道:“父亲莫急,待见过母亲,我自会去看望大哥。”
沈虞缓下一口气道:“也罢,你们兄弟之间说话亲近,劝劝他,人死不能复生,莫要他再让你母亲伤心了。”
年舒点头称是,转而又道:“父亲,砚场着火之事已处置妥当?儿子还需做些什么?”
沈虞摆手道:“诸事已妥,伤者赔银十两,医药花销记在玉砚堂账上,至于死者,赔银二十两,丧葬费用另计。砚场那边已点算过,现下是采石淡季,石料堆放不多,且精石制成的砚品多数已送到铺上,是以损失不大。只是可怜了年如夫妻,我与你母亲商量,她虽不是沈氏嫡出,这几年到底也为沈家有些贡献,罢了,停灵时日到了,便让她夫妻二人入宗坟。”
“起火因由可有查到?”
“据那些伤者道,是一名工人下刀切花不小心撞到了烛台,点燃了案头的描花纸。”
年舒微眯双眼,暗自思量,一张起火的纸便能引得火烧砚场,死伤多人,他是不信的。不过眼下还是大哥的事要紧,他望向内院的方向,此事之后再查不迟。
“虽说此事现已了结,却还有一件要紧之事,”沈虞停下脚步,望着他的眼睛道,“年如夫妻留下一子,你觉得当如何处置?”
当年沈虞棒打鸳鸯,拆散年曦年如,匆匆将他二人一娶一嫁,年曦娶了大夫人柳氏侄女邹锦芸为妻,而年如却被他嫁了砚场一名宋姓管事。这宋文棠父母双亡,是人伢子卖到沈家签了死契的奴仆,因着制砚雕花颇有天赋,成年后才被沈虞送到工场专管制砚之事。
沈家小姐嫁了砚场管事,当年在云州城可是闹得沸沸扬扬,成了街头巷尾人人议论的稀罕事儿。虽不是亲生,却也养在膝下多年,沈虞也着实狠心了些。收养年如,多少也是他心中那点见不得光的私心罢了。
沈虞自掌沈家以来,一直存着将家声再度发扬的宏愿,沈氏先祖制的龙尾金丝砚讨得大顺皇帝欢心,赐了沈家世承朝廷砚务官一职,玉砚堂到他手中时早已遍布天下。可他犹嫌不足,非要让沈氏成为天下第一皇商,多年来所作所为,既为难自己又伤了妻儿。沈氏制砚本以名扬天下,他又娶了宁州制墨世家柳氏嫡长女为妻,在柳氏制墨法之上,自创“兑胶法”制得名墨“青麟髓”献于皇帝,传说此墨质坚如玉,其纹如犀,遇湿不败,香彻肌骨。皇帝得此墨龙心大悦,再赐他墨务官,自此沈虞成为大顺第一位同任砚务墨务双职的商人,沈氏一时风光无限。
眼看沈家已占尽大顺制砚制墨先机,不料河州顾氏却悄然而起,他家制砚一改珍奢华丽之风,反以简朴实用为主,所制“斗箕砚”在文人名士之间颇受欢迎,赢得一片赞誉。
沈虞深感危机,意在崇德二十三年万寿节上为皇帝亲制砚台,与顾氏一较高下。不料,他下石溪矿洞采石,却遇溪水大涨,差点命丧黄泉,尽管捡回一条性命,右手却被石块压断,不能亲自雕饰砚台。为了保住沈家制砚名声,年仅八岁的年曦替父制砚,尽管天赋奇高,到底年幼且经验不足,他所制的砚台输给了顾氏所制“明月双龙砚”,沈氏被顾氏盖过风头,风光不如从前。
自此,大顺制砚流派分为“北顾南沈”,沈家也不再是朝廷唯一的砚墨皇商。
此等形势下,沈虞为保家族兴旺,非从自身找寻技能不足之处进而提升,反听信相士张仲之言,须得女挡灾。那几年,他连续纳了几房妾室,却不见动静。无奈之下,他只好收养远亲孤女沈芳,改名年如,养在柳氏名下。这女孩儿来沈家时,年方八岁,生的容颜娇妍,因平日里生活艰难,已习得些待人接物应酬之事,言行举止十分讨沈虞夫妻喜欢。加之入门之时,沈氏在望遂山又得一精石大矿,仿佛应了相士之言,得女沈氏会复兴,一时之间她在沈家颇得宠爱。
若没有后来的事,沈年如大抵会得一良婿,幸福安稳过一生。不过,天意尽不许人测,谁不曾料到年曦竟与年如相爱了。也是,岁月青涩,良辰正好,少年少女谁不能藏着一点旖旎的心思,何况他们还朝夕相处,日日相对,怎能不生出异样的情愫。
沈虞是在砚场抓到他二人私会的。
当然是白氏告的密,二房无时无刻不盼着长房出事,这样的良机她岂会错过。白氏最早察觉二人之事,却从未对人提起,只在暗处观察,待得事态发展到一发不可收拾,便向沈虞告密,将他二人抓个现行。沈虞本是气急,要将年如当场打死,奈何年曦以死相逼,他才留下年如性命,何况那丫头是沈家的挡煞符,他只能留下她的性命。为出心中这口恶气,他将她嫁给了砚场的低等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