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裂痕之光接下来的几天,生活表面风平浪静,工作室的业务在赵博士案例的带动下,竟然又接洽了两个初创公司的常年法律顾问意向,算是打开了局面。我白天忙于起草合同、进行尽职调查,用高强度的工作暂时麻痹紧绷的神经。晚上则大多和裴野视频通话,或者复盘各种信息。裴野在广州的广告拍摄顺利结束,但他没有立刻回上海,而是转道去了深圳,名义上是与一个音乐制作人碰面,实则是亲自去见他之前提到的、那些“门路广”的朋友,试图从另一条线深挖周文远的早年踪迹。他不让我过多询问细节,只说“有进展会告诉你”,语气里带着一种保护性的决绝。沈明玥那边的进展则更侧重于公开信息和金融数据挖掘。她发来一些初步发现:周文远名下的“远洲资本”及其关联方,在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确实通过一系列复杂的离岸架构,投资了南方数省尤其是母亲老家所在的省份的多个早期地产和基建项目,其中一些项目的地点,与河东村所在的区域有地理上的重叠。资金流向层层嵌套,最终受益所有人模糊不清,但有几个关键的中介公司和代理人名字反复出现。“其中一个代理人,叫‘孙振业’。”沈明玥在加密通话里说,“这个名字,和你照片上那个‘孙秘’,以及林国栋供词里提到的当年帮他压下事情的‘孙主任’,很可能就是同一个人。这人后来官至某地级市副市长,十年前退休,目前定居澳洲,深居简出。”孙振业!这条线将周文远、林国栋和当年的河东村事件,更加清晰地串联了起来。周文远通过孙振业这类“白手套”,进行投资并获取利益,同时也可能利用孙振业的职权,为林国栋(或许还有其他合作方)处理一些“麻烦”。这是一种典型的、那个年代常见的政商利益捆绑模式。“能联系上这个孙振业吗?”我问。“很难。他在澳洲住的是封闭式的高档养老社区,几乎不与外界接触。子女都在海外,防范心极重。直接接触风险太大,容易打草惊蛇。”沈明玥说,“不过,我查到他在国内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叫孙振华,一直在老家做点小生意,没什么出息,好像还因为赌博欠了些债。或许……这是个突破口。”“别轻举妄动。”我立刻制止,“孙振业是关键人物,动他弟弟,很可能会惊动他,甚至惊动周文远。这条线先放着,作为备用。”“明白。”沈明玥顿了顿,“岁岁,还有件事。我通过境外数据库,检索到周文远早年注册过的一些离岸公司,其中一家叫‘晨星发展’的,在八七年注销了。注销前,有一笔不大不小的资金,通过多个账户,最终流向了一个……儿童慈善基金的账户,那个基金的主要捐助对象,是你母亲老家附近的几家福利院和学校。捐款人匿名。”八七年……那是我出生的第二年。母亲带着我离开周文远,嫁给林国栋的前后。一笔流向母亲老家附近慈善机构的匿名捐款……是巧合?还是周文远在试图用某种方式补偿或关注?或者,其中另有隐情?线索越来越多,像散落的拼图碎片,每一片都指向一个更庞大、更阴暗的图景,却又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真相。而最大的那块拼图——周文远本人,依然笼罩在迷雾和看似温情的面纱之后。周四晚上,裴野从深圳回来,风尘仆仆,眼底带着疲惫,但精神却有些亢奋。他直接来了我的酒店(我又换了一家),进门后先是紧紧抱了我好一会儿,才神秘兮兮地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包裹的、巴掌大的小盒子。“这是什么?”我疑惑地看着他。“打开看看。”裴野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邀功的意味。我小心地拆开报纸,里面是一个老式的、塑料外壳已经泛黄的磁带随身听,还有几盘没有标签的磁带。“录音带?”我更加疑惑了,“哪里来的?”“我在深圳,通过一个以前混迹在罗湖口岸、后来做电子废品回收的朋友,找到了一个更老的关系。”裴野压低声音,难掩兴奋,“那人以前是专门帮人‘处理’特殊录音录像带的,就是那种……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或者谈话录音的翻录和销毁。他手里有时会偷偷留下一些自认为‘有价值’的副本,当作护身符或者等着卖钱。”我的心猛地一跳:“这里面是……”“不确定。但那人说,大概是九十年代初,有人找他处理过一批磁带,要求彻底消磁销毁。他偷偷留了一盘,因为交办这事的人来头很大,而且神色慌张。他后来偶然听到一点片段,里面提到‘周先生’、‘河东’、‘补偿’、‘封口’之类的词,就更加不敢轻易拿出来了,一直藏着。”裴野指着那几盘磁带,“这是他用原始带翻录的副本,原带估计早就没了。我花了不少钱,又保证绝不牵连他,才弄到手。还没听过,第一时间拿回来给你。”,!周先生!河东!补偿!封口!这几个关键词像针一样刺中我的神经。我拿起那盘看起来最旧的磁带,手指微微发抖。“能听吗?这个老机器还能用?”我问。“我试过,能转,但音质肯定好不了。”裴野帮我插上耳机,将磁带塞进随身听,按下播放键。沙沙的电流声率先响起,夹杂着模糊的环境噪音,像是老旧空调的嗡鸣,又像是远处车辆的声响。然后,一个略显紧张、口音带着浓重地方特色的男声响了起来,声音忽大忽小,录音效果很差:“……周先生,不是我老孙不尽心,是那家人……那王家老头倔得很,儿子又在省城读大学,懂点法律,闹得凶……补偿款按市价再加三成,已经是破例了,再多……影响太大,怕捂不住……”是孙振业的声音!虽然年轻许多,但那种油滑又小心翼翼的语气,和沈明玥描述的以及我们推测的形象吻合!短暂的沉默后,另一个声音响起。这个声音更沉稳,也更模糊,带着明显的失真,但那种语调、节奏,还有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上位者气息……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是周文远。年轻时的周文远。声音比现在更高昂一些,少了岁月沉淀的醇厚,多了几分锐利和不容置疑。“老孙,事情要办得干净,不留后患。钱不是问题,加五成。那个大学生,想办法‘沟通’,让他闭嘴。他老子在医院,让医生‘尽力’。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于‘河东村’、‘强拆’、‘死人’的字眼,从任何渠道。明白吗?”话语里的冰冷和残酷,透过糟糕的音质和遥远的年代,依然清晰地传递出来。“明白,明白!周先生放心,我一定处理妥当……只是,林国栋那边……他知道的有点多,会不会……”孙振业的声音透着担忧。“林国栋是聪明人,他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给他点甜头,让他闭上嘴,好好做他的生意。以后,还会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周文远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这盘带子,还有所有相关的书面记录,处理干净。我不希望有任何东西留下来。”“是是是!我亲自去办!”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后面是一段更长的空白电流声。我摘下耳机,浑身冰冷,手指僵硬得几乎拿不住那个小小的随身听。真相,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又无比直接的方式,撕开了所有伪装,血淋淋地摊在了我面前。不是怀疑,不是推测。是亲耳听到的,他年轻的、冷酷的、视人命如草芥的声音。“岁岁姐?”裴野担忧地握住我冰凉的手,“你……听到了什么?”我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震惊、愤怒、恶心,还有某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将我彻底淹没。那个在电话里温声细语叫我“岁岁”、给我寄送礼物、为我骄傲、说要当我最坚实后盾的父亲……那个在母亲绝笔信里被怀念、被宽恕的“文远”……那个在商界叱咤风云、以远见和智慧着称的资本大鳄……原来,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已经是一个可以为了利益,轻描淡写地决定他人命运、甚至可能间接沾上人血的冷酷角色。“他……”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就是他。当年帮林国栋压下事情,可能……还主导了更多。他让孙振业去‘处理’受害者家属,让医生‘尽力’……他根本不在乎那个王老汉的死活,也不在乎那个大学生的前途和痛苦。他在乎的,只是把事情‘捂干净’,不影响他的利益和……形象。”我将听到的内容,断断续续地复述给裴野。裴野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底燃起熊熊怒火:“畜生!衣冠禽兽!岁岁姐,我们……我们报警!把录音交给警察!这是铁证!”我摇了摇头,巨大的疲惫感袭来:“报警?告他什么?教唆?指使?事情过去三十年了,追诉时效可能都过了。孙振业在澳洲,林国栋自身难保,当年受害者的家属……录音里提到的‘王家’,现在在哪里?那个大学生后来怎么样了?证据链不完整。而且,仅仅凭这盘来源不明、音质糟糕的录音带,以周文远现在的能量和律师团队,他完全可以辩称是伪造的、剪辑的,甚至反咬我们诬陷。”“那就这么算了?!”裴野不甘心地低吼。“当然不能算了。”我的眼神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冰,“但是裴野,对付他,不能用对付林国栋和李薇的方法。他们是豺狼,可以用猎枪。而周文远……他是盘踞深山多年的猛虎,有獠牙,有利爪,更有智慧。我们必须更聪明,更耐心,找到他真正的弱点,一击必中。”我将磁带小心地从随身听里取出来,用干净的软布包好,放回盒子。“这盘录音带,是我们手里最重的砝码之一,但不能轻易打出去。它需要和其他证据形成合力。孙振业、林国栋、还有那个‘王家’……我们需要找到更多当年的人证、物证,把这条肮脏的利益链条彻底还原。”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裴野看着我冷静分析的样子,眼中的愤怒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心疼,有敬佩,也有更深沉的决心。他伸手将我揽入怀中,紧紧抱住。“岁岁姐,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他在我耳边低声说,“好,我们慢慢来。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这只老狐狸,总有露出尾巴的时候。”我靠在他怀里,汲取着他身上的温暖。录音带里的内容像毒液一样侵蚀着我的内心,但裴野的存在,像一剂强效的解毒剂,让我不至于被彻底冻僵。“接下来,”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锐利,“我们要做几件事。第一,通过沈明玥,尽可能找到当年‘王家’的后人,了解他们后来的遭遇,看能不能争取到他们的证言或支持。第二,继续深挖周文远通过孙振业进行的其他灰色交易,特别是涉及土地、拆迁、重大工程的,找到更多受害者或知情人。第三,密切关注周文远旗下企业的动态,尤其是涉及合规整改、资产重组或高管变动的,寻找可能的内部裂痕或突破口。”“好。”裴野一一记下,“找人的事,我让我在各地的‘朋友’帮忙留意,他们消息灵通。企业动态和财务分析,沈记者更擅长。我们分工合作。”“另外,”我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和周文远的关系……恐怕要调整了。之前是若即若离的试探,现在知道了这些,我很难再心平气和地扮演‘乖女儿’。但也不能立刻翻脸。我需要找个合适的理由,慢慢疏远,减少接触,降低他的警惕,同时也为我们争取更多调查时间。”“理由……”裴野想了想,“工作室业务太忙?或者,假装因为林国栋和李薇的案子,情绪低落,需要独处?”“都可以,结合起来用。”我点头,“但尺度要把握好,不能让他觉得我在刻意躲他,否则可能适得其反。”我们商议到深夜,制定了一个初步的行动方案。裴野带来的这盘录音带,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黑暗密室的门,但也让我们看清了敌人的轮廓和一部分罪行。前路依然凶险,但目标从未如此清晰。就在我们准备休息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周文远。我和裴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警惕。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接通电话,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甚至带上一丝刻意的疲惫:“爸,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刚开完一个国际视频会议。”周文远的声音传来,依旧温和,但似乎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想起你,就打个电话问问。这几天怎么样?工作室还顺利吗?”“还好,就是有点忙,接了新客户,事情比较多。”我按照计划,用工作搪塞,并适时地叹了口气,“有时候晚上静下来,又会想到林国栋和李薇的那些事……心里有点乱。”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委屈你了,岁岁。那些不愉快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爸爸希望你能向前看,开开心心地生活和工作。如果觉得太累,就给自己放个假,出去旅旅游,散散心。费用爸爸出。”他在试探我的状态,也在试图用物质和温情安抚我。“谢谢爸,我没事,就是需要点时间调整。”我婉拒了他的“旅游”提议,“可能过阵子就好了。您也别太累,注意身体。”“好,爸爸知道。”周文远顿了顿,忽然问,“对了,岁岁,你妈妈留下的那些旧东西……都整理好了吗?有没有什么特别需要保存的?爸爸认识一些专业的古籍和文物修复专家,如果需要,可以帮你看看。”我的心猛地一沉。他在问母亲遗物!而且是如此“自然”地、以关心的名义问起!他想确认铁盒子是否在我手里?还是想知道我是否已经发现了什么?“都整理得差不多了。”我稳住心神,语气平淡,“没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就是些老照片和信件,我自己收着做个念想就好,不麻烦您了。”“哦,那就好。”周文远的语气听不出异样,“那些都是你妈妈的记忆,你好好收着。以后……等爸爸有空,你再拿给爸爸看看,爸爸也想……多了解一些你妈妈后来的生活。”“好,等您有空。”我应承着,手心却已经冒出了冷汗。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周文远才挂了电话。我放下手机,看向裴野,脸色凝重:“他开始试探铁盒子了。他可能已经起了疑心,或者……一直在等我自己‘发现’什么,然后观察我的反应。”裴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在逼你。如果你一直不提,他可能会用其他方式逼你交出东西,或者直接采取行动。岁岁,铁盒子……你放在哪里?安全吗?”“放在沈明玥工作室的保险柜里,除了我没人知道密码,明玥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我说,“但那里……未必绝对安全。周文远如果真下了决心要找,未必找不到。”,!“不能再放在那里了。”裴野当机立断,“明天,不,现在就去拿回来。我想办法,找个更安全的地方存放。银行保险箱?或者……我有个朋友在郊区有个地下收藏库,安保级别极高,专门存放贵重艺术品和保密文件。”“可靠吗?”“绝对可靠。那人欠我一个很大的人情,而且他做的生意,本身也见不得光,最看重保密。”裴野肯定地说。事不宜迟。我们立刻换了身深色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开车前往沈明玥的工作室。夜已深,街道空旷。裴野开车很稳,但速度不慢,不时警惕地观察后视镜。到了工作室附近,我们没有直接开到门口,而是停在隔了一条街的阴影里。裴野让我留在车上,锁好车门,他独自下车,像一道影子般迅速融入夜色,消失在工作室方向。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我紧张地盯着车窗外的动静,心脏怦怦直跳。灰隼安排的安保人员应该也在暗处,但此刻,我更信任裴野和他的人。大约二十分钟后,裴野的身影重新出现,手里多了一个不起眼的帆布背包。他快速回到车上,将背包递给我:“检查一下。”我打开背包,里面正是那个装着母亲铁盒和所有相关文件、照片(包括鉴定对比图和老韩给的平板)的防水密封袋。东西都在。我松了口气,紧紧抱住背包,仿佛抱住了母亲留给我最后的庇护和武器。“走吧。”裴野发动车子,迅速驶离。我们将车开到了城市另一端,一个看似普通的居民区地下车库。裴野带着我,通过几道需要密码和指纹验证的门,进入了一个电梯,直接下到地下三层。电梯门打开,是一个装修简洁但科技感十足的前厅,一个穿着西装、面容平凡的男人等在那里,对裴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直接带我们穿过一道厚重的合金门,进入了一个恒温恒湿、布满各种传感器和监控探头的房间。房间里排列着一个个独立的、带有复杂锁具的金属储物柜。“这里绝对安全,独立供电,生物识别和密码双重验证,防爆防窃听,还有自毁装置。”裴野低声介绍,“用这个柜子。”他指了指其中一个。我们当着那个男人的面(他背过身去),将密封袋放进了储物柜,设置好只有我和裴野知道的复合密码。柜门关上,发出沉闷的锁定声。做完这一切,我才真正感到一丝安心。至少,母亲用生命守护的秘密,暂时安全了。回到酒店,已是凌晨三点。我们相拥而眠,但都睡得不安稳。我知道,周文远的试探不会停止。那盘录音带的出现,可能加速了他的某种计划。我们之间的“父女”温情戏码,恐怕演不了多久了。接下来的较量,将是意志、智慧和资源的终极比拼。而我,没有退路。---:()恋爱甜品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