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暗礁与微光接下来的几天,生活表面平静无波,但暗流在我心底汹涌不息。那张泛黄照片上模糊的侧影,像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喉咙深处,不致命,却时刻提醒着某种隐匿的不安。我照常处理工作室的第一个案子——那家科技公司的内部合规审查。工作能让我暂时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专注于严谨的法律条文和事实逻辑。但每当深夜独处,或与周文远通电话时,那份不安便会悄然浮现,让我下意识地竖起无形的屏障。周文远似乎并未察觉我的异样。他依旧保持着每周两三次的通话频率,话题轻松,偶尔提及工作上的趣闻,更多是询问我的近况,语气里的关切一如既往。他派助理送来的“开业礼物”是一套绝版的法律典籍和一支低调却价值不菲的万宝龙签字笔,附言写着:“愿我女儿下笔有神,守护正义。”礼物送到了工作室楼下,助理没有上来,发信息告知后便离开,分寸感拿捏得极好。我没有动用沈明玥去调查他,至少没有正式启动。那需要更周密的计划和人选,风险也更大。我选择了更迂回的方式——观察,以及,在他主动提供的信息中寻找可能的蛛丝马迹。周末的会面,我最终以“临时有客户紧急咨询”为由婉拒了。周文远在电话里表示理解,甚至带着赞赏:“事业刚起步,客户至上是对的。没关系,下次再约。”他的反应无懈可击。或许是我多心了?那个侧影真的只是相似?或者,即便他在场,也可能只是巧合?但我无法说服自己彻底放下怀疑。母亲的信里,对周文远只有怀念和宽宥,对林国栋的罪行描述清晰,却对周文远可能涉及的部分只字未提。这本身就不寻常。以母亲细腻敏感的性格,如果周文远完全清白,她不会在绝笔信中完全不解释他当时可能的存在。除非……她认为没有必要,或者,她也在隐瞒什么。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周二下午,我正在审阅一份股权激励计划草案,裴野的视频请求弹了出来。背景是长沙电视台的化妆间,他脸上还带着未卸的舞台妆,眼角贴着亮片,头发抓得很有型,但眉眼间是显而易见的疲惫。“刚录完?”我放下手中的笔。“嗯,最后一个环节,pk唱跳,累死了。”他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随即又认真看着我,“岁岁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熬夜了?”“没有,光线问题。”我下意识摸了摸脸,“你呢?嗓子听着有点哑,喝点润喉的。”“喝了。明天上午还有个品牌活动,下午就飞回来。”他顿了顿,眼神透过屏幕,带着穿透力,“岁岁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感觉……你最近有点心不在焉。是工作室压力太大,还是……周叔叔那边?”他的敏锐让我心头一跳。连裴野都察觉到了。“没有,就是刚起步,千头万绪。”我否认,不想让他担心,“你专心工作,别瞎想。”裴野没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我,那目光仿佛能洞悉一切伪装。良久,他才叹了口气:“岁岁姐,我说过,有任何事,不要自己扛。我知道我可能还不够强大,帮不上大忙,但至少,我可以听你说,或者……陪着你。”他的真诚像一股暖流,冲淡了些许心头的阴霾。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提及照片的具体内容,只是含糊地说:“是关于我妈妈过去的一些事,可能还有些疑点没弄清楚。我在查,但没什么头绪,所以有点烦。”“和周叔叔有关吗?”裴野一针见血。我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可能有关。但不确定。”裴野的表情严肃起来:“需要我做什么吗?或者,我让我新换的经纪人帮忙打听一下?他以前在财经线做过记者,人脉很广。”“暂时不用。”我连忙拒绝,“这件事很敏感,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自己会处理,你千万别掺和进来。”“好。”裴野没有坚持,但眼神里的担忧更重了,“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周叔叔……他毕竟背景太深。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立刻告诉我,或者找沈记者,找灰隼。别一个人冒险。”“我知道。”我对他笑了笑,试图让他安心,“你快去卸妆休息吧,明天还有活动。”“嗯。你也是,早点下班。我回来给你带长沙的臭豆腐。”他故作轻松地说,但眼神里的牵挂藏不住。结束视频,我靠在椅背上,心头五味杂陈。裴野的关心纯粹而炽热,像冬日的阳光,让人贪恋。可越是这样,我越不敢轻易将他拖入我身世谜团可能带来的更深的漩涡。他和我不一样,他有光明的、正在上升的星途,有需要他支撑的家庭,不应该被这些陈年污秽沾染。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周四上午,我接到一个陌生来电,归属地是北京,号码看起来像某个机构的总机。“请问是林岁女士吗?”一个严肃而公式化的男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是。您哪位?”“这里是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政策研究部。我们正在做一个关于民营企业早期治理与合规发展的专题研究,林国栋先生的案例具有相当的典型性。我们了解到,您作为林国栋先生的养女,并且是近期相关案件的知情人和证据提供者,希望能邀请您参加一次小范围的学术访谈,分享一些您的观察和见解。当然,所有信息仅用于学术研究,会严格保密。”金融与发展实验室?政策研究部?听起来像是正规的学术或半官方机构。时机如此巧合,在我刚刚对周文远产生疑虑,林国栋案进入司法程序但尚未公开审理的当口?我保持着警惕:“抱歉,我目前专注于自己的法律实务工作,且林国栋先生案件仍在审理中,我不便就具体案情发表意见。贵部门如果有需要,可以通过正规司法程序向办案机关申请查阅公开信息。”对方似乎预料到我的拒绝,语气不变:“林女士请放心,我们完全理解并尊重司法程序。我们的访谈不会涉及具体案件细节,更多是从宏观制度演进和家族企业治理的角度进行探讨,希望了解像您这样的亲历者,对那个时代商业环境的切身感受。这对我们完善相关法律制度研究很有价值。访谈时间地点可以由您定,我们可以派研究员前往上海。另外,”他顿了顿,“我们此次研究的学术顾问之一,是周文远先生。他也向我们推荐了您,认为您的视角独特且重要。”周文远推荐的?我的心猛地一沉。是他吗?用这种方式,来试探我对林国栋案、对过去知道多少?还是我想多了,这真的只是一次纯粹的学术研究?“感谢周先生的推荐。”我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但我近期日程已满,实在无法抽身。抱歉。”不管是不是试探,远离总是最安全的选择。对方没有再坚持,客气地表示了遗憾,便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周文远的手,伸得比我想象的更长,也更……无孔不入。他到底想干什么?是真的觉得我的“视角”有价值,还是想通过第三方,来评估我手里究竟掌握了多少关于过去的信息?甚至,想引导我说出些什么?疑窦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我立刻联系了沈明玥,将北京来电的事情告诉了她。“金融与发展实验室?政策研究部?”沈明玥在电话那头沉吟,“这个部门确实存在,级别不低,做的研究也经常给上面提供参考。请周文远当顾问不奇怪,以他的资历和影响力。但在这个时间点找你访谈……太巧了。岁岁,你拒绝是对的。”“明玥,帮我查一下,这个所谓的访谈邀请,到底是实验室的常规课题,还是……周文远授意下的特别安排?另外,查一下周文远最近半年的公开行程和学术活动,特别是和这个实验室相关的。”“明白。我正好有个师兄在那边挂职,我旁敲侧击问问。”沈明玥答应得很干脆,“不过岁岁,如果……如果周文远真的和林国栋旧案有牵连,他现在的地位和能量,远非当年的林国栋可比。你要查他,必须万分小心,一击不中,可能会招来难以预料的后果。甚至……可能会连累裴野。”沈明玥的提醒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因焦虑而有些发热的头脑上。是啊,周文远不是林国栋。他是纵横国际资本市场的巨鳄,根基深厚,关系网盘根错节。与他为敌,如果我没有确凿证据,无异于以卵击石。而且,裴野刚刚站稳脚跟,如果因为我的调查而受到波及……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恐惧感攫住了我。之前对抗林国栋和李薇,虽然艰难,但我手里有证据,有母亲留下的“盾”,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可面对周文远,这个可能是生父、又可能隐藏着巨大秘密的男人,我手里的牌似乎一下子变得苍白无力。那张模糊的照片,根本无法作为证据,甚至可能只是我的臆想。“我知道。”我声音低哑,“我会谨慎。在拿到确凿证据之前,我不会打草惊蛇。”挂断电话,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攘的街道。阳光明媚,行人步履匆匆,各自奔忙着平凡或不凡的人生。而我,却仿佛站在一个孤岛上,四周是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漩涡的深海。我忽然很想念母亲。想念她温柔却总是带着忧郁的眼睛,想念她粗糙却温暖的掌心。如果她在,她会告诉我该怎么办吗?她会让我继续追查下去,哪怕可能面对的是生父不堪的真相,还是劝我放下,珍惜眼前来之不易的平静和……可能真心待我的父亲?我不知道。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周文远。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才接起电话。“岁岁,在忙吗?”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刚忙完一阵。爸,有事吗?”“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问问你,最近那个科技公司的案子做得还顺利吗?有没有遇到什么难题?”,!“挺顺利的,客户很配合。”我回答,顿了顿,像是随口提起,“对了,爸,今天接到一个电话,说是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政策研究部的,想找我做个访谈,关于民营企业早期治理的,还说您是学术顾问?”电话那头有极短暂的停顿,若不是我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哦,是有这么回事。”周文远的声音听起来很自然,“实验室那边最近在做一个挺重要的课题,想找一些有代表性的案例和亲历者聊聊,完善研究。老刘——就是课题组长,跟我提过想找林国栋案的相关方,我确实提了一下你,觉得你的经历和视角很有价值。怎么,他们联系你了?”“嗯,我拒绝了。最近太忙,而且觉得不太合适。”我语气平淡。“拒绝了啊……”周文远似乎有些惋惜,但很快说,“也好,你现在事业刚起步,精力确实应该放在实务上。学术研究的事情,以后有机会再说。别因为这个有压力。”他的回应天衣无缝,既承认了推荐,又解释了缘由,还体贴地表示理解我的拒绝。“嗯,我知道。”我应道。“岁岁,”周文远忽然换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有时候我在想,如果你妈妈能看到现在的你,该有多骄傲。独立,能干,有自己的事业和追求。比她当年……勇敢多了。”他提到了母亲。语气里的怀念和歉疚不似作伪。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妈她……其实一直很坚强。”我低声说,“只是她的坚强,都用在了保护我上。”“是啊……”周文远长叹一声,“是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岁岁,爸爸现在做的所有事,都只是想弥补万一。你……能慢慢接受爸爸,爸爸已经很知足了。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记得爸爸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他的话情真意切,充满了父爱的承诺。如果我没有看到那张照片,如果我没有接到那个可疑的访谈电话,我或许会彻底沦陷在这迟来的温暖里。可如今,这温暖的话语听在我耳中,却像裹着蜜糖的毒药,让我既渴望靠近,又恐惧其中可能隐藏的真相。“谢谢爸。”我听见自己干涩地说。通话结束后,我久久无法平静。周文远的表现,完美得无可挑剔。一个好父亲,一个成功的商人,一个关心国家经济研究的学者。所有的言行,都符合他的身份和我们的关系。难道真的是我疑心病太重?被林国栋和李薇的阴谋伤得太深,以至于开始怀疑所有靠近我的人,包括这个可能真心悔悟、想要弥补的生父?可我无法忘记母亲绝笔信里,对周文远部分语焉不详的留白。无法忘记老照片上那个酷似的侧影。无法忘记那个时机过于巧合的访谈邀请。信任一旦出现裂痕,便再难恢复如初。接下来的两天,我强迫自己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那个科技公司的案子进入关键阶段,我需要出具详尽的法律风险报告和整改建议书。高强度的工作暂时压制了内心的纷乱。周五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多,终于完成了报告初稿。站起身,走到窗边活动僵硬的脖颈。工作室所在的楼层不高,能清晰地看到街对面便利店的灯光,和零星走过的夜归人。就在这时,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楼下街角阴影处。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车型普通,没有熄火。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这辆车,似乎在我下午来的时候,就隐约停在那个位置了。是巧合?还是……有人监视?灰隼安排的安保是流动和隐蔽的,不会这样长时间固定停在一个显眼位置。我立刻警觉起来,没有开灯,悄悄退到窗帘后面,用手机拍下了那辆车的照片和车牌(部分被阴影遮挡),发给了灰隼,并附言:“楼下街角,黑色奔驰,沪a(不全),停留超六小时,是否异常?”几分钟后,灰隼回复:“收到。已核实,该车不属于我方及已知警方人员。正在调取周边监控,核实车主及动向。请暂勿离开工作室,锁好门窗,我们的人正在靠近。”果然有问题!我的心跳加速,但没有慌乱。经历了那么多,我知道恐惧解决不了问题。我迅速检查了工作室的门锁和窗户,从抽屉里拿出沈明玥留给我的便携式警报器和防身喷雾,握在手里,退到办公室最里面、视线死角的储物柜旁。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异常缓慢。楼下的黑色奔驰依然没有动静。灰隼再次发来信息:“监控显示,车内只有驾驶员一人,男性,约四十岁,无异常举动。车辆登记在一家租赁公司名下,租车人信息虚假。已安排两人在对面楼监控,两人接近车辆盘查。请保持通讯畅通。”租来的车,虚假信息……显然是经过伪装的监视。是谁?李薇的残余势力?不可能,她已身陷囹圄,手下树倒猢狲散。林国栋的人?他现在自身难保。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周文远那边的人?他派人监视我?为什么?因为我的拒绝访谈引起了他的怀疑?还是他一直在监视我,只是我现在才察觉?,!各种可能性在脑中飞快闪过,每一种都让我脊背发凉。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透过窗帘缝隙,我看到两个穿着便装、但行动干练的男人(应该是灰隼的人)走近了那辆黑色奔驰,敲了敲车窗。车窗降下一条缝,双方似乎交谈了几句。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很快,黑色奔驰发动了引擎,缓缓驶离了街角,消失在夜色中。灰隼的信息紧随而至:“人已驱离。对方声称是‘私人侦探’,受雇调查商业纠纷,声称盯错了地址。但我们怀疑其说辞。已派人跟踪该车。林小姐,你今晚最好暂时不要回固定住所。我们送你去安全屋,或者……你指定一个绝对信任的地点。”受雇的私人侦探?盯错地址?这种借口太过拙劣。我立刻想到了裴野。他明天才回来,他在市区的公寓是周文远安排的安保系统覆盖范围,理论上最安全。但那里会不会也在周文远的监控之下?沈明玥的工作室?刚刚被发现可能被监视,那里也不够安全。“去酒店。”我迅速做出决定,“不用你们安排,我自己订。订好之后发地址给你,你们暗中护卫即可。”“明白。请注意选择安保措施完善的酒店,使用化名登记。”我快速在网上预订了外滩附近一家以安保严密着称的五星级酒店套房,用了一个不常用的化名和预付费卡支付。收拾好笔记本电脑和必要物品,我关掉工作室的灯,在灰隼队员的暗中护送下,从大楼后门离开,打车前往酒店。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我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荒谬。我以为离开了林家,摆脱了林国栋和李薇,找到了生父,拥有了自己的事业和裴野的陪伴,终于可以拥抱新生。可转眼之间,我又陷入了新的迷雾和威胁之中。监视、试探、真假难辨的亲情、隐藏在时光深处的罪恶阴影……它们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再次向我笼罩过来。酒店套房宽敞奢华,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外滩夜景。但我毫无欣赏的心情。反锁好房门,拉上厚重的窗帘,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毯上。孤独和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原来,有些战争,从未真正停歇。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从明枪明箭,变成了更隐蔽、更诛心的暗流与猜忌。而我要面对的,或许是我人生中,最强大、也最难以定义的“敌人”。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裴野发来的信息:“岁岁姐,睡了吗?我刚彩排完,明天下午的飞机。给你带了特产,等着我。”看着那简单却充满暖意的文字,我的眼眶突然有些发热。我快速打字回复:“还没,刚加完班。等你回来。注意安全,好好休息。”然后,我删掉了输入框里,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裴野,我好像又遇到麻烦了”。不能把他卷进来。至少,在弄清真相之前,不能。这一夜,我躺在陌生酒店柔软的大床上,望着天花板,彻夜未眠。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永不沉睡。而我,在这片繁华的光海之中,却仿佛独自漂流在无边无际的、黑暗的冰洋上。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只有心底那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对真相的执着,和对……或许依然存在的、纯粹温暖的微弱期盼。---:()恋爱甜品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