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录音带里的亡魂空气凝滞了。咖啡馆昏黄的光线仿佛在这一刻冻结,背景里慵懒的爵士乐变得遥远而不真切。我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张简洁到极致的名片上,大脑有瞬间的空白,随即是无数碎片信息疯狂冲撞带来的尖锐耳鸣。周文远。远洲资本。找了我很久。关于我母亲。李薇。这些词语像冰锥,一根根凿进我的意识。脚边纸箱里母亲泛黄的照片和信件,沈明玥播放器里李薇扭曲变调的威胁,裴野父亲病床上虚弱的呼吸,林国栋冰冷的断绝通知,还有裴野那双通红的、执拗的眼睛……所有的一切,都被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自称“周文远”的男人,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我从未敢深想的可能性。沈明玥的手已经紧紧攥住了包里的防身喷雾,身体紧绷,像一头蓄势待发的母豹,挡在我和周文远之间。她低声快速对我说:“岁岁,别信他。太巧了。”是啊,太巧了。我刚听到录音,拿到照片,他就出现了。周文远似乎对我们的戒备毫不意外。他抬起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那眼神里的复杂情绪——震惊、怀念、歉疚、急切——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不像伪装。“我知道这很突然,林小姐。”他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却也流露出刻意压抑的波澜,“我也知道你现在可能很难相信我。但请给我一点时间,听我说完。这里……”他环顾了一下小小的咖啡馆,“不太方便。我们换个更安全、更私密的地方谈,可以吗?就在附近,我的车上,或者……由你指定地点,我只带一个人。”他指了指身后那个沉默冷峻的年轻男人。他的姿态放得很低,甚至带着恳求。这和他名片上那个显赫的身份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照片上年轻时的他相比,沉淀了太多岁月和风霜,但眼底深处那种明亮和某种执拗的神采,依稀可辨。更让我心头震动的是,在那双眼睛里,我看到了某种……熟悉的轮廓。不是和照片上的他相似,而是……和我自己。这个认知让我呼吸一窒。“岁岁,”沈明玥拉了拉我的衣袖,眼神示意我别答应。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躲不是办法。如果他真是周文远,如果他和母亲的关系真如李薇惧怕的那样,那么他就是解开一切谜团的关键。如果是陷阱……至少他现在看起来,是想“谈”,而不是用强。“去我车上谈。”我做出了决定,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明玥,你开我的车,跟着。地点……去滨江大道,那边开阔,白天人多。”沈明玥不赞同地皱眉,但见我神色坚决,点了点头:“好。我跟着,保持通话。”她将一只微型耳机悄悄塞进我耳朵,连接上她的手机。周文远没有任何异议,只是微微颔首:“好。我的车就在外面。”走出咖啡馆,清冷的空气让人精神一振。周文远的车是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a8,停在路边。他亲自为我拉开后座车门,自己则坐进了副驾驶。那个冷峻的年轻男人坐进驾驶位,启动了车子。沈明玥开着我那辆旧车,紧紧跟在我们后面。车内空间宽敞,弥漫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周文远没有让司机升起隔板,他转过身,半侧着身体面对我,这个姿势显得有些郑重,甚至有些局促。“林小姐,”他率先开口,目光在我脸上细细描摹,仿佛在确认每一个细节,“你……和你母亲年轻时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他的语气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和痛楚。“周先生,”我打断他,不想陷入这种缅怀的气氛,“您说找了我很久。为什么现在才找到?或者说,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周文远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的纽扣。“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母亲,还有你。但当年……你母亲离开时,抹去了几乎所有痕迹。她似乎铁了心要消失。我动用过很多关系,但线索总在最关键的地方断掉。直到最近……”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直到我察觉到,有人在用非常规的、甚至是不择手段的方式,重新调查婉华——你母亲的过去。我顺着那条线往回查,才终于锁定了你。而找到你的具体位置,是今天上午的事。我立刻就从香港飞了过来。”“有人用不择手段的方式调查?”我立刻抓住了重点,“是李薇?”周文远点点头,脸色沉了下来:“李薇,林国栋的现任妻子。她通过一些见不得光的地下渠道,高价悬赏寻找你母亲当年留下的‘东西’,并且……试图抹掉所有相关的线索和人。她似乎非常害怕你母亲过去的事情被翻出来。也正是因为她动作太大,才让我重新抓到了线索。”“她害怕什么?”我追问,“我母亲到底留下了什么?您和我母亲,又到底是什么关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是我最核心的问题。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耳朵里传来沈明玥通过耳机传来的细微呼吸声,她在紧张地监听。周文远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刻的痛楚和挣扎。他缓缓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商界巨擘的威严,多了几分疲惫和属于“人”的脆弱。“林岁,”他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没有加“小姐”,声音低沉而缓慢,“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会颠覆你的一些认知。但我以我的人格和对你母亲从未改变的感情发誓,每一句都是真的。”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聚勇气。“我和你母亲林婉华,在大学时代相识、相爱。我们是彼此的初恋,也是……曾经认定要共度一生的人。”尽管有所预感,亲耳听到这句话,我还是感到一阵眩晕。母亲从未提过这段过去。“后来呢?”我的声音有些发干。“后来……”周文远苦笑了一下,带着浓浓的遗憾和自责,“我家里的情况……比较复杂。我的父亲,在当时的环境下,对我的婚姻有非常严格的要求,他希望我娶一个门当户对、能帮助家族稳固地位的女子。婉华的家世很普通。我们的事遭到了我父亲的强烈反对,甚至……他用了一些手段。”他的语气变得艰涩:“那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具体细节,我不想再提,那是我一生最后悔、最无力的阶段。总之,在巨大的压力和一场……误会之后,婉华离开了学校,也离开了我。我当时被家里看管得很严,等我能脱身去找她时,她已经彻底消失了。我找了她很久,没有任何消息。”“直到几年后,”周文远的声音更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轻颤,“我通过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得知她似乎出现在南方某个城市,而且……身边带着一个孩子。我立刻赶过去,却只打听到她嫁人了,嫁给了当地一个姓林的商人,也就是你后来的养父,林国栋。而那个孩子……”他抬起头,目光如炬,又带着近乎卑微的期盼和确认,紧紧锁住我。“那个孩子,按照时间推算,应该是我的女儿。”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耳机里传来沈明玥压抑的惊呼。我坐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却感觉像坐在冰窟里,又像被投入沸腾的油锅。全身的血液疯狂奔流,冲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在四肢百骸。女儿。他的女儿。所以,我不是林国栋的亲生女儿?所以,母亲带着我嫁给林国栋,是为了躲避周家?或者,是为了给我一个“正常”的、不被追查的身份?那些在林家遭受的冷眼、排挤、物化……那些我拼命证明自己价值却始终被视作“外人”的委屈和愤怒……突然都有了另一个残酷的注解。我不是“不够好”,我只是……根本不是他们期待中的“血脉”。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迟来的、尖锐的疼痛,席卷了我。“证据呢?”我听到自己用异常冷静,甚至冷漠的声音问,“周先生,您凭什么断定我是您的女儿?仅凭时间推算和猜测?”周文远似乎预料到我的质疑。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非常老旧的、边缘磨损的牛皮纸信封,小心翼翼地递过来。“这是婉华当年离开时,留在我们共同租住小屋里的。她没有带走,或许……是留给我的一线念想,也或许,是当时走得匆忙遗落了。我一直保存着。”我接过信封,手指有些颤抖。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还有……一小缕用红绳仔细系好的、柔软的胎发。信纸上,是母亲娟秀熟悉的字迹。内容很短:“文远:我走了。不必找我,也不必愧疚。路是我自己选的。孩子我会好好抚养长大。她叫岁岁,岁岁平安的岁。这是你的孩子,她的眉眼像你。这缕头发,留给你。愿你前程似锦,妻贤子孝,一生顺遂。勿念。婉华一九八六年秋”信纸的右下角,还有一个小小的、褪色的唇印。一九八六年秋。那一年,我刚满两岁。我捏着那缕细细的、柔软的胎发,看着信纸上母亲熟悉的笔迹和那句“这是你的孩子”,看着那个苍白的唇印,所有的防备和质疑,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是真的。母亲真的爱过眼前这个男人,并且,怀着他的孩子,在压力和误会下离开,嫁给了林国栋,给了我一个虚假的“林”姓。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不是悲伤,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巨大的、混杂着震惊、释然、委屈和某种空洞的复杂情绪。“岁岁……”周文远的声音也哽咽了,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我,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握成了拳,指节发白,“对不起……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你们母女。让你们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我……”,!他堂堂远洲资本的创始合伙人,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语无伦次,红了眼眶。“所以,”我抹掉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李薇害怕的,就是这个?她害怕你知道我的存在?害怕你认回我,影响她在林家的地位,或者……影响林国栋的财产分配?”周文远眼神一冷,恢复了商人的锐利和深沉:“不止。林国栋的生意,这些年扩张很快,但底子并不干净,尤其是早期。我怀疑,婉华当年可能无意中得知了林国栋的一些秘密,或者,林国栋娶婉华,本身就有别的目的——比如,用她和你的存在,来牵制或者防备我?毕竟,如果我和你的关系曝光,对林国栋来说,可能意味着失去一张牌,或者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李薇作为林国栋的妻子,很可能知道一些内情,所以她才会如此紧张,不惜一切代价想抹掉你母亲存在过的痕迹,甚至……可能想对你不利。”他的分析和我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甚至更深入。“裴野父亲的车祸呢?”我问,“李薇为什么要对一个无关的老人下毒手?”“这可能是她计划外的疯狂,也可能是……”周文远沉吟道,“为了逼你就范,或者警告裴野,让他远离你,从而切断你可能获得的、来自外部的支持和保护。她或许察觉到你已经开始反抗,并且和裴野走得近。打击裴野,既能报复,也能孤立你。当然,也不排除,她雇佣的那些人,在追查你母亲旧事时,可能意外发现了裴野父亲这条线,或者干脆就是一次混淆视听的行动。”逻辑上说得通。李薇就像一个陷入恐慌的赌徒,开始胡乱下注,不惜伤人害命来掩盖一个可能即将暴露的秘密。“您打算怎么做?”我看向周文远。此刻,他的身份在我心中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不再仅仅是一个神秘的“周文远”,他是我的……生父。一个缺席了二十八年,此刻突然带着悔恨和力量出现的父亲。周文远坐直了身体,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和决断力重新回到他身上,但看我的眼神,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和与坚定。“第一,你的安全是第一位。我会立刻安排最专业的人手,24小时保护你,还有裴野父子。李薇和她雇佣的那些人,不能再碰你们一根手指头。”“第二,李薇和林国栋。”他眼神锐利如刀,“他们既然敢把主意打到我的女儿头上,就要付出代价。李薇涉嫌买凶杀人(未遂)、非法调查、挪用资金、勾结黑产,这些证据,我会让人协助警方和相关部门,尽快坐实。至于林国栋……他的生意,该查的查,该清的清。我不会让他再有机会伤害你,或者用‘父亲’的名义绑架你。”他的语气平静,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这才是远洲资本创始合伙人真正的样子。“第三,”他的语气又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岁岁,我知道,突然告诉你这些,对你冲击很大。我不奢求你现在就认我,或者原谅我。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这些年缺失的一切。无论你需要什么,想做什么,我都会全力支持你。”我沉默着,消化着他话语中的信息和承诺。保护,复仇,还有……迟来的父爱。“周先生,”我依旧用这个称呼,看到他眼底闪过一丝黯然,“我需要时间。这一切……太突然了。我需要消化,也需要处理眼前的事情。”“我明白,我明白。”他连忙说,“叫什么都行。你按你自己的节奏来。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名片上的电话24小时畅通。另外,”他递过来一张黑色的卡片,“这张卡没有限额,你随便用。不是补偿,只是一个父亲……想给女儿的一点零花钱,天经地义。”我没有接那张卡。“钱我不缺。至少暂时不缺。”我摇摇头,“我现在最需要的,是真相和安全。您刚才说的安排保护,我接受。关于李薇和林国栋……我想参与。”周文远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露出赞许和一丝心疼:“你想自己来?”“有些账,我想自己算清楚。”我看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江景,声音平静却坚定,“而且,我想知道,我母亲当年到底经历了什么,林国栋又扮演了什么角色。这些,我希望能在反击的过程中,一并弄清楚。”周文远注视了我片刻,缓缓点头:“好。我会让人全力配合你,提供所有需要的资源和信息。但你必须答应我,绝不冒险,安全第一。”“我答应。”车子在滨江大道缓缓停下。沈明玥的车也停在了后面。周文远下车,再次为我拉开车门。江风凛冽,吹动他的大衣下摆和花白的鬓角。他站在我面前,深深地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他只是说:“岁岁,保重。我等你的消息。”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沈明玥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的瞬间,我回头看了一眼。周文远还站在原地,目送着我,身影在江边开阔的背景下,竟显得有些孤单。沈明玥立刻发动车子,驶离路边。“我的天……”直到开出去一段距离,沈明玥才长出一口气,拍着胸口,“我都听到了!太戏剧化了!周文远……竟然是你亲爸?!远洲资本啊!岁岁,你这是一步登天……不对,是认祖归宗啊!”我靠在椅背上,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奇异的、脚下虚空的感觉。“登天?归宗?”我喃喃道,“明玥,我只是突然知道,我叫了二十八年的‘爸爸’,不是我爸。而我的人生,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或无奈的骗局。”沈明玥沉默了,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我的手。“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认他吗?”“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我需要时间。但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拿出手机,拨通了裴野的电话。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岁岁姐!”裴野的声音充满焦急,“你那边怎么样?安全吗?那个周文远……”“我没事,很安全。”我打断他,言简意赅,“裴野,长话短说。周文远,他可能……是我的亲生父亲。”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几秒钟后,裴野干涩的声音传来:“……什么?”“具体的,我稍后跟你解释。现在你听好:第一,李薇对你爸爸的车祸负有重大嫌疑,她的目标可能也包括我,因为我们正在触及她害怕的秘密。第二,周文远会安排专业的安保人员过去保护你和裴叔叔,你配合他们,绝对信任。第三,你自己也要万分小心,任何异常立刻联系我或安保人员。明白吗?”裴野消化着这爆炸性的信息,呼吸粗重,但很快,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冷静而坚定:“我明白了。岁岁姐,你也一定要小心。我这边你放心。还有……”他顿了顿,“不管你是谁的女儿,你都是我的岁岁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他的话像一股暖流,注入我冰冷混乱的心田。“嗯。”我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车子朝着沈明玥郊区工作室的方向驶去。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象,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仿佛彻底不同了。身份颠覆,身世揭秘,危险逼近,生父出现,力量介入……我的人生,在短短几天内,天翻地覆。但奇怪的是,最初的震惊和混乱过后,一种更沉静、更坚定的力量,正在心底慢慢滋生。我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靠律所光环、在林家阴影下挣扎求存的林岁。我也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镜头后面、用法律条文默默守护的“岁岁平安”。我是林婉华和周文远的女儿。我是裴野愿意用一切去守护的“姐姐”。我是即将向李薇、林国栋,以及所有加害者,发起反击的林岁。手机再次震动,是一条来自周文远的加密信息,附着一个联系方式和一个简短说明:“安保负责人,代号‘灰隼’,已就位,正在前往裴野所在地。他会与你单线联系。注意安全,女儿。”女儿。我看着这两个字,久久没有移开目光。江风浩荡,前路未卜。但我知道,我不再是孤身一人。---:()恋爱甜品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