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仍在微微荡漾,裂缝中的水流缓缓旋转。巴图鲁站在石阶上喘息,发梢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砖上,洇出一个个深色斑点。他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底下真有路,往东偏北方向去,越往里水越冷,那黑气就是从里面冒出来的。”凌惊鸿凝视着水面,太阳穴还在隐隐跳动。她刚用过望气术,眉心仍残留灼热感,却并未伸手揉按。只轻声问了一句:“能通多远?”“我没走到头。”巴图鲁摇头,“但估摸着至少一百步以上。石壁是人工开凿的,有些地方还嵌着铁环,像是过去用来拉绳索的。”周玄夜立于池畔,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沉声道:“不能贸然进入。若真有密道,多年无人通行,结构恐怕早已不稳。再说那黑气来历不明,若有毒,进去便是送死。”“可它通向何处?”凌惊鸿未看他,目光仍锁在水面,“昨夜血月当空,今晨凤印坠入池中,如今又现一条直通宫内的暗道——这些事绝非巧合。”“那就上报禁军,封锁入口,让专人前来勘查。”周玄夜语气坚决。“等他们备齐火把、绳索、记录之人,天早就黑了。”她终于转头望他,“我们等不起。”两人对视良久,谁也不再开口。风掠过花园,灯笼轻晃,光影在他们脸上交错明灭。最终周玄夜先移开视线,咬牙道:“我可以派侍卫先行探路。”“你信他们能看见什么?”凌惊鸿冷笑,“那黑气连我的望气术都捕捉不到,普通人下去,不过是白白送命。”巴图鲁忽然开口:“我能带路。我水性最好,而且……”他顿了顿,“我能闻到那味道——铁锈混着香灰,越往深处越浓。只要循着气味走,就不会错。”周玄夜皱眉欲阻,凌惊鸿已脱下外袍。她动作利落,卷起袖子,赤足踏上石阶。脚底触到湿滑的苔藓,身形微晃,随即稳住,一步步向前走去。“你疯了?”周玄夜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她反手压住他虎口,力道不大,但他竟未能挣脱。“我不是帝后,也不是谁的棋子。我是第一个察觉异常的人。这件事,必须由我亲自查清。”他望着她的眼睛,不见愤怒,亦无畏惧,唯有一片沉静。他知道,劝不动了。“好。”他松开手,转身对两名侍卫下令,“取火把来,至少三支,须是防水的。再召两个精通机关的老兵,在池边候命。一旦有变,立刻吹哨示警。”火把很快送来。巴图鲁率先跃入水中,凌惊鸿紧随其后。水寒刺骨,刚没至腰际便令人浑身战栗。周玄夜咬牙跟上。三人排成一列,沿着池底裂缝缓缓前行。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头顶是厚重的石板,两侧墙壁粗糙不堪,偶尔摸到铁环,皆已锈迹斑斑。火把浮于水面燃烧,火焰被水汽压得扁平,光芒微弱,照不远。约莫半炷香时间后,前方水流渐缓,通道开始上行。三人踩着倾斜的台阶走出水面,踏上一块干燥的岩石。火把光亮稍复,映出四周景象——一座残破大殿赫然矗立眼前。门扉倒塌一半,梁柱歪斜,屋顶裂开大洞,透进一线天光。地面覆满灰尘,踏上去留下清晰足迹。墙上刻满痕迹,层层叠叠,密如蛛网,仿佛有人以指甲反复抓挠而成。凌惊鸿走近一面墙,指尖抚过那些纹路。线条曲折蜿蜒,某些段落竟呈现出诡异的对称。突然一阵剧痛袭来,如同针刺太阳穴。眼前闪现画面:篝火熊熊,戴着面具的巫师赤足起舞,口中吟诵着听不懂的语言……她闭了闭眼,再睁时眼神已变。这不是胡乱涂画,更非寻常阵法。这是西戎的“血引咒”——一种操控活人或尸体的邪术。前世她在边境见过一次:一支商队全员暴毙,第七日尸体自行起身,行走三十里,最终成为敌营祭品。“这并非宫殿。”她低声说,“是祭坛。”周玄夜皱眉:“你说什么?”“墙上的符文,是西戎巫术。”她收回手,掌心微烫,“‘血引咒’需满足三个条件:特定地点、活人献祭,以及远方施法者。此处正是那个地点。”巴图鲁闻言全身僵硬:“你是说……有人在此举行过祭祀?”“不止一次。”她指向墙角一处凹坑,“看到那圈黑色痕迹了吗?那是焚烧人骨留下的。香灰味,正是由此而来。”周玄夜脸色骤变,当即拔剑,厉声下令:“封锁整座大殿!任何人不得进出!传令下去,调集禁军包围外围,堵住所有出口!”两名侍卫领命而去,脚步声在空旷殿堂中回荡清晰。凌惊鸿未动。她继续沿墙缓行,细察符文走向。这些刻痕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遵循某种规律,宛如勾勒一个闭环。倘若推测不错,这座祭坛的目的并非杀人,而是定位。如同灯塔指引航船,此类仪式亦能让远方之人锁定方位。皇宫中枢竟出现此物,只有一个可能:有人意图引导外族窥探皇城弱点。她正欲开口,忽闻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禁军统领疾步闯入,铠甲染尘,面容风霜。“大人!”他单膝跪地,声音紧绷,“北境八百里加急!西戎近日调动大军,昨夜焚毁我方三座哨塔,守军全体失踪!另据探子回报,敌军已在黑河渡口集结战船,数量尚不明确!”周玄夜握剑的手猛然收紧。凌惊鸿缓缓抬头,望向殿顶那处破洞。一束天光自缝隙倾泻而下,恰好落在中央地面一块石板之上。那石板边缘刻着一圈细线,形状竟与她手中玉珏完全吻合。她未言语,只是抬起手,静静指向那束光。:()凤舞朱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