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愈发浓重,如同墨汁在头顶翻涌。凌惊鸿扶着石壁,指尖一滑,指甲缝里嵌进了湿冷的苔藓。喉咙火辣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东西在肺腑间撕扯。周玄夜站在她前方,背脊挺直,身体却微微晃了一下。他抬手按住胸口,额上的龙纹忽地一闪,紫光顺着皮肤游走。那道纹路尚未消散,灼热得仿佛已刻入血肉。“别动。”他声音沙哑。话音刚落,浓雾中央裂开一道缝隙,一人缓步走出。那人穿着一件旧官服,衣上仙鹤图案早已褪色发灰,腰间玉佩断裂,只剩半截穗子垂挂着。他一步步走近,脚步不重,地面却开始龟裂,裂缝蔓延至九座巨鼎之下。是慕容斯。他笑着,嘴角咧至耳根,露出森白牙齿。那不是人该有的神情,倒像是庙中泥塑被人硬生生掰开了嘴。“等这一天,足足三十年。”他的声音似从深井传来,“你们终于来了。”话毕,他猛然抬手,一掌拍向地面石环。轰——九座青铜大鼎同时震颤,底部喷出幽蓝火焰,火舌窜起三丈高,瞬间将整个祭坛围困。热浪扑面而来,凌惊鸿踉跄后退,脚跟撞上台阶,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她咬牙撑住,目光死死盯住慕容斯。火光映照在他脸上,影子跳动扭曲,面容仿佛被拉扯变形。他立于高台之上,俯视二人,宛如看着两只被困的老鼠。“你没死?”凌惊鸿开口,嗓音干涩。“死?”慕容斯冷笑,“假太子死了,可真太子——从来就没离开过。”他张开双臂:“这具身躯,这口气息,这命格,本就属于我!你们以为杀的是我?那不过是个替身,骨灰早被风吹散了。”凌惊鸿未语。她闭目凝神,压下体内残毒,再度施展望气术。眼前转为一片幽绿。火焰之中,每尊鼎腹内皆浮现出一个孩童的影子,蜷缩抱头,面目模糊。但他们的生辰气息,竟与周玄夜完全相同。共九个,排列成北斗之形,漂浮于烈焰之间。她猛然睁眼:“这些……是你?”“哈哈哈!”慕容斯狂笑,笑声震得大鼎嗡鸣,“你以为他是天选之人?不,他只是容器!九个与他同日出生的婴孩,一落地便被献祭,封入这九鼎之中,只为滋养他一身龙气!”他指向周玄夜,眼神癫狂:“唯有真龙血脉,方可唤醒魂魄!献祭——开始!”话音落下,周玄夜骤然动作。他抽出短刀,一刀划破手掌。鲜血滴落,正巧落在中央鼎心。嗤——血遇火即燃,化作金线,贯通九鼎。刹那间,九鼎齐鸣,火焰暴涨,那些孩童的魂影逐一脱离火海,化作金光冲天而起,尽数没入周玄夜眉心。他身躯剧震,膝盖一弯,单手撑地才未倒下。双目泛金,额头龙纹剧烈跳动,仿佛有某种力量正在体内撕裂、重组。凌惊鸿望着他,手指紧攥着银针袋——里面早已空空如也。她低头看向地上散落的银针,仅几步之遥,却无法移动分毫。她不能动。毒未尽清,气力未复,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慕容斯注视着这一幕,笑得更加狰狞:“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仪式!九魂归位,龙脉复苏!他不是救世主,不过是用来复活我的钥匙!”他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脸。五指紧扣脸颊,用力一撕——嘶啦!一张人皮面具应声脱落。其下的面容,竟与宫中那个被处死的假太子一模一样。眉心一点红痣清晰可见,五官、肤色,乃至左耳垂的小痣,无一不吻合。“我才是真正的太子。”他轻声道,语气温柔得令人胆寒,“而你……不过是我命格的容器罢了。”凌惊鸿瞳孔骤缩。脑海中炸开一个词:容器。不是主人,不是继承者,不是天命之子。只是壳。是用来承载他人命运的躯壳。她望向周玄夜。他仍跪在地上,眼中金光渐退,神志逐渐清明。额头青筋暴起,似在承受巨大痛苦。嘴唇微动,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慕容斯走下台阶,步步逼近:“你以为你们记得前世?那是我植入的记忆碎片。你以为你们要拯救天下?那是我设下的局。从你们踏入此地的第一步起,命运便已注定为我铺路。”他继续前行,每一步落下,地面便裂开一丝缝隙。“现在,轮到我取回属于我的一切了。”凌惊鸿终于动了。她拼尽全力站起,一脚踩上滚烫的地砖,鞋底冒烟。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你说他是容器。”她直视慕容斯,“那你呢?你也把自己的命,分进这九鼎之中了吗?”慕容斯脚步一顿,笑容微微凝滞。“不然呢?”他低笑,“为了活命,我什么都能做。包括……将自己一分为十,九份藏于鼎中,一份在外等待三十年。”他抬手,轻轻触碰眉心的红痣:“这颗痣,是我唯一的印记。只要它还在,我就一定能归来。”凌惊鸿不再言语。她只静静看着周玄夜。他缓缓抬头,金光褪去,眼神恢复清明。他望着她,嘴唇再次微动。这一次,她听清了。他说:“信我。”凌惊鸿指尖一颤。就在此时,地面传来一声细微的“咔”。一道裂缝自中央大鼎底部延伸而出,笔直指向西墙。裂缝极窄,仅容一指插入,却深不见底。一股寒气从中渗出,与四周烈焰相撞,形成诡异的对峙。慕容斯脸色骤变,猛地转身望向那道裂缝。“怎么回事?这里不该有任何异动……”他话未说完,凌惊鸿已侧身跃起,扑向地上的银针。她抓起一根,反手紧握。火焰仍在燃烧,金光尚未散尽,龙纹依旧跳动。那道裂缝,静静横卧于地,宛如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凤舞朱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