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斜地照进东阁密室,洒落在青砖地面上。凌惊鸿立于窗前,一手轻扶桌沿,左腿旧伤隐隐作痛。她未动,也未语,只是静静凝视着手中的供词卷宗。纸张泛黄,墨迹未干,末尾一字尚带湿痕。这是从西市暗巷带回的口供,耗去三个时辰才撬开那人之口。她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眸光已变。一个时辰前,顾昀舟还在赌坊里掷骰子。他身穿一件旧锦袍,袖口磨损,腰带松垮垂落,活像个囊中羞涩的纨绔子弟。两名黑衣守卫拦住他:“你是哪家的?从未见过你。”顾昀舟打了个酒嗝,晃了晃手中的荷包:“户部侍郎家的。我姑母掌管内廷采办,我进来一趟,难不成还不许?”守卫冷笑:“采办管的是脂粉布料,你来赌什么钱?”“谁说我来赌钱?”顾昀舟一笑,从怀中掏出一方布巾,轻轻一抖——一角金线绣成的龙纹倏然闪过。守卫脸色骤变:“原来是贵人,失礼了。”那块布,是他昨夜从凌惊鸿换下的衬衣上悄悄撕下的。金线绣得极深,平日难以察觉,唯有贴身穿着、体温升高时,才会显出龙形轮廓。那是她的信物,也是试探。能认出这纹样的,必是慕容斯的人。顾昀舟顺利被放行。他连输三局,一次比一次下注更重。庄家笑得合不拢嘴,他却拍案叫赊账。管事走来低声提醒:“再输,就得拿东西抵了。”“我能有什么可抵的?”顾昀舟翻白眼,“裤子都当了。”管事压低声音:“赢了钱,去西市暗巷第三间铺子,报‘夜雨落灯’,有人替你兑银票。”顾昀舟装傻:“什么意思?”“意思是你根本不是真赌徒。”管事凑近耳畔,“想翻身,就去那儿。”顾昀舟转身离去,嘴角悄然扬起。半个时辰后,凤倾城率六名密探潜伏在西市暗巷第三间铺子的屋顶。铺面挂着“陈记香烛”的牌匾,门板陈旧,缝隙不透光。众人屏息静气,连呼吸都轻如游丝。戌时三刻,门开了。一名黑袍人走出,左右张望,正欲离开。凤倾城抬手掷出烟弹,轰然炸开浓烟。刹那间四面门窗尽破,密探如影而入。那人反应极快,转身便要烧毁桌上纸条。一名女探飞身扑上,剑鞘猛击其腕,纸条飘落。另一人接住展开,只见上面写着:“乱葬岗枯林北三十步,棺不开,魂不归。”凤倾城冷声下令:“抓活的。”黑袍人咬舌自尽,却被早有防备的密探封住咽喉,毒血无法下行,面色涨紫,却死不得。他们将人带回密室,剥衣搜身。凌惊鸿亲自查验,在其背部发现一道纹身——蛇形缠绕古字,线条粗重,色泽漆黑,似以铁针蘸药刺入皮肉。她指尖轻抚,触感粗糙。这不是寻常纹身。她见过同样的图案。第320章,血池深处的青铜柱上便刻着此图。当时只道是祭祀图腾,如今方知,这是组织的标记,是身份凭证,更是通往秘密的钥匙。她转身对审讯官微微颔首:“开始吧。”刑房紧邻密室,灯火昏沉,墙上人影拉得极长。那人被缚于铁架之上,四肢固定,经脉封闭,动弹不得。凌惊鸿端坐案后,不言不语,亦不看刑具,只静静望着他。时间缓缓流淌。那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杀了我,你也进不去。”“我不杀你。”凌惊鸿语气平静,“我可以保你全家性命。”那人冷笑:“你以为我怕死?我们生来便是祭品。”“可你的家人不是。”她说,“你娘六十七岁,住在城南柳巷,每日去庙里上香,只为祈你平安。你弟弟在书院读书,不知你在做什么。你妻子抱着孩子,在家等你归来。”那人身体猛然一颤。“你说出来,我便可护他们周全。”她顿了顿,“若不说,待慕容斯败亡,朝廷清算,你们一家三代,无一生还。”沉默良久。那人喉头滚动,终是开口:“他在乱葬岗。”凌惊鸿目光未动。“青铜棺埋于枯林地下三丈。其中所葬并非尸体,而是前朝皇帝的残魂。慕容斯以童男童女之魂饲之,每月初七取心头血浇棺。他说,只要双生帝王血齐聚,暴君便可重生。”“双生帝王血?”她问。“一个是你要找的人。”那人直视她,“另一个,是周玄夜。”凌惊鸿终于起身。她攥紧手中供词,纸上的“乱葬岗枯林北三十步”已被指腹压皱,墨迹微微晕染。窗外天色渐暗,风穿窗而入,吹得烛火一歪,映出她半边脸庞——冷峻、坚毅,如一把出鞘的刀。她未语,亦未下令追击。只是伫立原地,听着远处传来的六声更鼓。顾昀舟被仆人抬回府时,嘴里仍在嘟囔“再来一把”。脸上沾灰,一只靴子穿在脚上,另一只挂在肩头。仆人骂道:“又输光了,老爷明日定罚你跪祠堂!”他翻个身,哼了句小曲,便沉沉睡去。凤倾城带队归来,立即下令封锁西市所有暗巷,彻查周边三十六家商户。她拔出匕首,狠狠插入桌面,冷冷道:“谁敢通风报信,下场便如此桌。”密室之中,唯余凌惊鸿一人。她将供词摊于案上,取出地图铺展,以镇纸压住四角。乱葬岗位于何处,已被红笔圈出,旁侧标注:枯林、青铜棺、魂祭。她凝视那一点,久久不动。而后,从发髻抽出一根银簪,轻轻划过地图边缘,留下一道几不可察的痕迹。风拂进窗,掀起供词一角,纸页翻至最后一行——“双生血聚,棺开之日,天地易主。”她抬手,缓缓合上窗扉。木窗落栓之声极轻,在寂静室内,却如一把锁悄然扣下。:()凤舞朱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