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珠的心骤然一沉。
不能,爹爹一生从未做过任何祸国殃民之事,岂能在死后被冠以这等恶谥?
陈怀珠匀出一吸,任凭着元承均捏着她下颔的动作,伸出双手去抱着他的手臂,阻拦道:“求陛下,给爹爹一个体面。”
元承均手中执着的笔在空中转了个圈,没落笔,只是望着她。
陈怀珠回想着元承均方才说他现在的心情,以及那会儿两度托着她的后脑,要吻上来却被她躲开的动作,不消多想,也知道元承均是因为那阵子的事情心存愠怒。
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就让爹爹带着这样的恶谥下葬,让后人唾骂,要么违背自己的道德良知,用元承均想要的法子,以讨好来哀求他。
似乎怎样都是不孝,但倘若后者能保全爹爹的体面,她没什么不愿意的。
一呼一吸之间,陈怀珠打定了主意。
她垂下眼睫,以颤抖的指尖,去摸向自己直裾侧面的衣带。
元承均盯着她的动作,他看见女娘低垂着轻颤的鸦睫,以及依旧挺得笔直的腰背。
截然不同的动作,让元承均看见了她藏在顺从下的不情不愿。
他的心头涌上一阵烦躁,手中捏着的笔被他的拇指抵着,隐约可以听见竹竿断裂的声音。
陈怀珠从前不需要讨好别人,也不知道要如何讨好眼前人,此时此刻,她能想到的,只有这样。
元承均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扣住她的肩膀。
随着陈怀珠的动作,直裾的衣带散开,松松垮垮地垂在她身上。
就在她将将要仰头同眼前人递上一吻的前一刻,她的动作被摁在原地。
她惊慌抬眸,只来得及捕捉元承均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他,似乎是不喜欢自己这样?
陈怀珠攥着拳,思考其他可行的法子。
元承均的目光落到女娘死死捏着的衣裙上,本就被消耗到所剩无几的兴致,此时全无。
她这样勉强的动作,倒显得他是个欺男霸女的伪君子、登徒子。
他作为一国之君,天下之主,何必如此?
未等陈怀珠开口,他将手从人肩头撤回,将手中的笔搁在一边,不看她一眼,朝殿外喊了声:“岑茂,送皇后回椒房殿。”
岑茂应声推门。
陈怀珠没弄清楚元承均的意思,跟着他起身的动作站起。
而此刻岑茂已经行至她身后,“娘娘,请。”
陈怀珠踌躇一瞬,元承均已然绕过屏风,朝宣室殿的内寝走去。
元承均离开的背影很是无情,全然不给她再多说半个字的机会,她也只能默默将衣带系好,同岑茂一同出去。
夫妻近十年,陈怀珠从没见过心思这样难以捉摸,性子这般阴晴不定的元承均,是以整整一夜,她都未曾睡得安稳,一闭眼,就看到了元承均以轻蔑的眼神,在竹简上将那个“谬”字圈起来的动作。
她睡得昏昏沉沉,从梦中惊醒来时,天还没亮,清冷的月光顺着床帐的一隙,漏在被衾上。
她没唤春桃,只是抱着膝盖,头靠在自己的臂弯里,静静坐在榻上。
越是这样,一种深深的自责与懊悔便涌上她的心头。
她为何要在一开始便拒绝元承均?明知拒绝不了的。
如若她当时顺着他的意思来,他是否就会给爹爹定一个寓意好的谥号,又或者,准许她出宫为爹爹料理后事?
与元承均之间所有的过去都在她眼前闪回,印象中的元承均,对爹爹始终敬重,对她始终体贴,而这一切,在如今看来,似梦似幻。
待她再回过神来时,是春桃拉开的床帐,她这才发现,天已经大亮。
春桃看见陈怀珠煞白的脸色与空洞的眼神,登时吓了一跳。
“娘娘这是怎么了?可要奴婢传太医过来?”
陈怀珠无力摇头,道:“没什么,只是没睡好罢了。”
她话音刚落,有别的小丫鬟来通报:“娘娘,岑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