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城的晨光总带着三分茶香,透过雕花窗棂洒进“云栖客栈”时,沈砚正指尖捻着半片干枯的茶叶,对着窗棂细细端详。那茶叶碎片约莫指甲盖大小,边缘不甚规整,却带着一种沉厚的墨绿,叶脉纹路粗粝如沟壑,绝非寻常普洱茶的细嫩模样。苏微婉坐在对面的八仙桌旁,面前摆着一方小巧的药臼,臼中盛着少许研磨细碎的茶末,正用银质药匙轻轻拨弄,鼻尖微蹙,神色专注。“这茶叶不对劲。”沈砚的声音打破了晨间的静谧,他将茶叶碎片凑近鼻尖轻嗅,眉宇间凝起一丝疑惑,“寻常普洱无论是生茶的清冽,还是熟茶的陈醇,都带着几分温润之气,可这碎片……竟藏着一丝山野的苍劲,还有点若有似无的涩味,不像是人工培育的台地茶。”苏微婉闻言,抬手将药匙中的茶末递到沈砚面前:“你再闻这个。我刚才用温水浸泡过茶末,除了茶香,还析出了一缕极淡的油脂气息,不是茶本身的脂香,倒像是……”她顿了顿,仔细回想了片刻,“倒像是兽油与某种乳脂混合的味道。”“兽油?乳脂?”沈砚眉头一蹙,接过药臼凑近鼻尖。果然,经温水浸润后,茶末中的隐秘气息愈发清晰——那是一种带着暖意的油脂香,混着茶叶的清苦,形成一种奇特的复合气味。他忽然想起昨日在大理知府衙门翻阅卷宗时,那些失踪茶商的籍贯皆标注为江南苏州,且卷宗末尾都隐晦提及“主营高山茶贸易”。“走,去昨日那间客栈看看。”沈砚霍然起身,将茶叶碎片小心翼翼地收入锦盒,“既然卷宗说失踪茶商最后落脚于城南的‘顺通客栈’,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苏微婉连忙收拾好药箱,紧随沈砚出门。此时的大理城已褪去晨雾,街道上车水马龙,汉地商人的绸缎庄、藏区牧民的皮毛铺、本地农户的蔬果摊错落交织,叫卖声、马蹄声、议价声此起彼伏。穿城而过的溪水旁,几名藏区妇人正提着铜壶打水,头上的绿松石发饰在阳光下闪着莹润的光泽;街角的茶铺前,掌柜正用长嘴铜壶冲泡普洱,茶汤红浓透亮,热气中飘出的茶香与街对面酥油茶馆的气息缠绕在一起,构成茶马古道特有的烟火气。顺通客栈位于城南一隅,紧邻茶马古道的牌楼,因价格实惠、位置便利,常年住着往来的茶商与马夫。沈砚二人抵达时,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闻二人要查看失踪茶商的房间,顿时面露难色:“官爷,那些房间都已经打扫过了,而且知府大人有令,不准随意进出……”沈砚亮出腰间的尚方宝剑令牌,沉声道:“本官奉旨追查茶商失踪案,耽误了查案,你担待得起?”掌柜见状,吓得连忙点头哈腰,颤巍巍地取出钥匙,领着二人上了二楼。失踪茶商居住的房间位于二楼西侧,推开房门,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桌面上还残留着些许茶渍,墙角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片干枯的茶叶,与沈砚昨日找到的碎片一模一样。“你看这里。”苏微婉蹲下身,指着墙角的茶叶碎片,“这些碎片边缘都有不规则的碾压痕迹,不像是自然破碎,倒像是被重物挤压过。”她用指尖轻轻触碰碎片边缘,能清晰感觉到碾压造成的凹陷纹路,“而且碎片分布得很零散,像是有人在这里整理过茶叶,不慎掉落,又被人刻意踩踏过。”沈砚蹲下身,顺着碎片散落的方向望去,只见墙角与衣柜之间的缝隙中,似乎还卡着些什么。他示意苏微婉让开,伸手将衣柜轻轻挪开半尺,果然,缝隙中藏着一小撮茶叶碎片,还有几片干枯的羽毛。“羽毛?”苏微婉捡起羽毛细看,“这是土鸡的羽毛,而且是成年土鸡的尾羽。”沈砚心中一动,将那撮茶叶碎片捡起与锦盒中的对比,发现纹路、色泽完全一致。他忽然想起昨日在街头小摊,摊主说过失踪茶商临走前都买过乳扇当干粮,而乳扇是用牛奶制成,与苏微婉检测出的乳脂气息恰好吻合。“难道这些茶商在失踪前,曾在这里处理过茶叶,还接触过土鸡与乳制品?”二人在房间里仔细搜寻了半个时辰,又找到十几片茶叶碎片,还有一枚掉落在床底的银质茶针——茶针顶端雕刻着一朵莲花,显然是江南工匠的手艺,与苏州茶商常用的茶具样式相符。沈砚将茶针收好,正准备离开,鼻尖忽然嗅到一丝淡淡的茶香,并非房间里的干茶气息,而是带着水汽的鲜活茶香。“这味道……”沈砚循着香气走到窗边,只见窗外是客栈的后院,院中搭着一个简陋的灶台,灶台上摆着一口铁锅,锅沿还粘着些许茶渣。灶台旁的竹筐里,堆放着一些干枯的茶叶,与房间里的碎片如出一辙。“看来这里曾有人用高山茶煮过东西。”苏微婉走到灶台边,用手指蘸了一点锅沿的茶渣,放在鼻尖轻嗅,“这茶渣的香气比干茶更浓郁,而且带着一丝甜味,像是加了蜂蜜或者红糖。”,!沈砚俯身查看灶台,发现灶膛里还有未燃尽的木炭,锅壁上残留着一层淡淡的油光,与苏微婉之前检测出的兽油气息完全吻合。“难道失踪茶商在这里煮过什么?用高山茶、土鸡、兽油……”他忽然想起昨日在街头吃到的简易茶香鸡,那道菜便是用茶叶、土鸡、香料炖煮而成,“难道是茶香鸡?”正思索间,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藏语与汉语的争执声。沈砚二人连忙下楼,只见客栈院中,几名藏区商人正围着一名汉地马夫理论,为首的藏商身材高大,腰间挎着一把藏刀,脸上满是怒气:“你们马帮太过分了!我们的茶叶明明说好按市价收购,结果你们首领罗三硬要压低三成价格,还说不答应就不准运出大理!”那马夫双手抱胸,一脸蛮横:“罗三首领说了,现在茶马古道的运输都归我们管,价格自然由我们定!你们不愿意卖,有的是人愿意卖!”藏商气得脸色涨红,正欲发作,沈砚上前一步,沉声道:“光天化日之下,强买强卖,成何体统?”马夫见沈砚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腰间还挂着令牌,顿时收敛了气焰,嘟囔了几句便匆匆溜走。为首的藏商连忙向沈砚拱手道谢:“多谢官爷解围。在下丹增,是来自拉萨的茶商,这次带来了二十驮茶叶,本想卖给汉地商人,没想到被罗三的马帮刁难。”他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罗三垄断茶马古道运输已经半年了,不仅抬高运费,还强行干涉茶叶收购价格,汉地茶商压低收购价,其实也是被马帮逼的……”“哦?此话怎讲?”沈砚心中一动,连忙追问。丹增领着二人走进客栈的茶座,叫掌柜泡了一壶普洱,缓缓道来:“以前茶马贸易都是公平交易,汉地茶商从我们这里收购茶叶,马帮收取合理运费,大家各取所需。可自从半年前罗三吞并了其他几支马帮,就开始胡作非为——他把运费提高了两倍,还规定汉地茶商必须从他指定的渠道收购茶叶,否则就不准运输。汉地茶商为了保本,只能压低收购价,我们藏区牧民的茶叶卖不上价,马帮又从中盘剥,两边都苦不堪言。”苏微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那你听说过近期有汉地茶商失踪的事吗?都是苏州来的,主营高山茶。”丹增闻言,脸色微微一变:“苏州茶商……我倒是见过几位,他们上个月确实来收购过高山茶,出价比其他茶商低了不少,当时还和几个牧民起了冲突。不过后来听说他们结伴前往藏区,走到茶马古道中段的黑风山就没了消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有人说,是罗三的马帮动了手,因为他们不愿意接受罗三的‘保护费’,还想绕开马帮自己运输茶叶。”沈砚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茶汤红浓,茶香醇厚,可他此刻心中却翻涌着诸多疑问:茶叶碎片上的兽油与乳脂气息来自何处?失踪茶商为何要在客栈煮制茶香鸡?黑风山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就在这时,掌柜端着一盘茶粥和一碟青稞饼走了进来,笑着说:“官爷,尝尝我们客栈的招牌茶粥,用普洱茶煮的,配着青稞饼吃,解腻又顶饱。”沈砚抬头看向那碗茶粥,只见白瓷碗中,米粥呈淡淡的红褐色,上面漂浮着几片茶叶,正是与失踪茶商遗留碎片一模一样的高山乔木茶。他心中一动,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米粥的软糯中带着茶叶的清苦,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油脂香,与之前在茶末中闻到的气息完全吻合!“这茶粥里加了什么?”沈砚问道。掌柜笑道:“就是普洱茶和大米,不过煮的时候会放一小块酥油,这样粥更香,也能抵御茶马古道上的寒气。很多马帮和茶商都喜欢这么吃。”酥油!沈砚与苏微婉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茶叶碎片上乳脂气息的来源。苏微婉连忙问道:“掌柜的,你这酥油是从哪里买的?还有,上个月住在这里的苏州茶商,有没有在这里煮过茶粥或者其他东西?”掌柜想了想,答道:“酥油都是从街对面的藏区酥油铺买的,正宗的牦牛奶酥油。那些苏州茶商啊,倒是经常在房间里煮东西,有时候会让我们送土鸡和茶叶过去,说是要自己做什么‘茶香鸡’,还说他们家乡的做法,用高山茶煮鸡最是美味。”“果然是茶香鸡。”沈砚心中豁然开朗。失踪茶商在客栈用高山乔木茶、土鸡和酥油煮制茶香鸡,茶叶碎片上便沾染了兽油(鸡油)与乳脂(酥油)的气息。而那些碎片边缘的碾压痕迹,很可能是他们整理茶叶时,不慎将茶叶掉落在地,又被马夫或者其他人踩踏所致。“那你见过罗三的马帮来这里吗?”沈砚继续追问。掌柜脸色微变,支支吾吾地说:“罗三的马帮……偶尔会来这里歇脚,他们势力大,我们不敢招惹。上个月有一次,罗三的副手扎西还来问过那些苏州茶商的去向,我没敢多说,只说他们往黑风山方向去了。”,!扎西?沈砚心中记下这个名字,又问道:“黑风山那边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驿站或者山洞之类的?”“黑风山啊,那地方可不太平。”掌柜压低声音道,“山中间有个黑风山洞,据说以前是强盗窝,后来被罗三的马帮占据了,成了他们的中转站。而且那山上全是野生的普洱茶树,每年采茶季,罗三都会派马夫守在那里,不准外人靠近。”沈砚与苏微婉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已然有了方向。茶叶碎片、茶香鸡、酥油、黑风山洞、罗三的马帮……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正逐渐串联成一条清晰的链条。二人谢过掌柜,起身离开顺通客栈。刚走到街头,就看到几名藏区商人牵着马走过,马背上驮着沉甸甸的茶包,茶包上印着“罗记马帮”的字样。沈砚注意到,其中一名马夫腰间的布袋中,露出了几片茶叶,与失踪茶商遗留的碎片一模一样。“沈砚,你看。”苏微婉悄悄指了指那名马夫,“他的茶叶,和我们找到的碎片是同一种高山乔木茶。”沈砚点了点头,示意苏微婉跟上。那几名马夫并未察觉,径直走向街尾的一家茶铺,将马背上的茶包卸下,与茶铺掌柜低声交谈了几句。沈砚二人躲在街角,隐约听到“压价”“黑风山”“货物”等字眼。待马夫离开后,沈砚二人走进茶铺,假装挑选茶叶。茶铺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见二人衣着不凡,连忙热情招呼。沈砚拿起一包高山乔木茶,故作随意地问道:“掌柜的,这茶多少钱一斤?我听说近期有苏州茶商来收购,价格压得很低啊。”掌柜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别提了,那些苏州茶商确实把价格压得太低,一斤高山茶只给半斤青稞的价钱,我们都不愿意卖给他们。倒是罗三的马帮,愿意出高价收购,可他们收购后,又以更高的价格卖给内地茶商,从中赚了不少差价。”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话说回来,那些苏州茶商也不地道,他们不仅压价,还想绕过罗三的马帮,自己找藏区牧民收茶,这才得罪了罗三。”“他们找到牧民收茶了吗?”苏微婉问道。“找是找到了,可没收到多少。”掌柜道,“罗三早就放话了,谁敢私下卖给苏州茶商茶叶,就砸了谁的茶田。而且黑风山那边被马夫守着,苏州茶商就算收了茶,也运不出去。”沈砚心中愈发笃定,失踪茶商的失踪,必然与罗三的马帮脱不了干系。他们压低价格收购茶叶,又试图绕开马帮运输,触犯了罗三的利益,而黑风山洞很可能就是他们失踪的关键地点。二人离开茶铺时,天色已近正午。街头的阳光愈发炽烈,茶马古道的牌楼下方,几名马夫正围着一只大铁锅忙碌,锅中飘出浓郁的茶香与肉香。沈砚走近一看,只见铁锅中煮着十几只土鸡,锅底铺满了高山乔木茶,汤汁呈红褐色,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正是掌柜所说的茶香鸡。“这是罗三马帮的人?”沈砚低声问旁边一位卖水果的农户。农户点了点头,小声道:“是啊,他们每次出发前都会在这里煮茶香鸡,说是马帮的规矩,吃了茶香鸡,一路平安。不过这些人凶得很,上次有个茶商多问了一句,就被他们打了一顿。”沈砚看着锅中翻滚的茶香鸡,目光落在漂浮的茶叶上——那些茶叶与失踪茶商遗留的碎片,无论是色泽、纹路还是香气,都一模一样。他忽然意识到,茶香鸡不仅是马帮的食物,更是一条关键线索——失踪茶商煮制茶香鸡时使用的高山乔木茶,很可能就是从黑风山采摘的,而罗三的马帮之所以垄断黑风山的茶树,或许不仅仅是为了茶叶贸易,更是为了掩盖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苏微婉走到铁锅旁,假装看热闹,悄悄用银簪蘸了一点汤汁,放入随身携带的药盒中。待二人走远后,她取出药盒中的银簪,只见簪尖已变成淡淡的黑色。“汤汁里有微量的蒙汗药成分。”苏微婉沉声道,“虽然剂量不大,但长期食用会让人头晕乏力,若是大量服用,足以让人昏迷不醒。”沈砚瞳孔微缩:“这么说,罗三的马帮在茶香鸡里加了蒙汗药?是为了控制马夫,还是……”“或许两者都有。”苏微婉道,“马夫长期食用,身体会逐渐依赖,而且也能防止他们泄露马帮的秘密。至于那些失踪的茶商,很可能就是被人用加了蒙汗药的茶香鸡迷晕,然后被掳走的。”夕阳西下时,沈砚二人回到云栖客栈。沈砚将今日找到的线索一一梳理:失踪茶商在客栈用高山乔木茶、土鸡、酥油煮制茶香鸡,茶叶碎片沾染了鸡油与酥油的气息;罗三的马帮垄断了黑风山的野生茶树,且在茶香鸡中添加了蒙汗药;扎西曾打探过茶商的去向,黑风山洞是马帮的中转站……“明日一早,我们去黑风山看看。”沈砚将锦盒中的茶叶碎片整齐排列在桌面上,目光坚定,“无论真相藏在山洞里,还是茶树林中,我们都必须查个水落石出。”苏微婉点了点头,将检测出蒙汗药的银簪放在茶叶碎片旁:“我已经配好了解毒丹,若是遇到蒙汗药或者其他毒物,也能应对。只是罗三的马帮势力庞大,我们行事必须小心。”夜色渐浓,大理城的灯火次第亮起。窗外的溪水潺潺流淌,茶香与酥油香在夜风中弥漫,远处偶尔传来马帮的铃铛声与藏区牧民的歌声。沈砚坐在桌前,看着桌面上的茶叶碎片与银簪,心中思绪万千。他知道,茶马古道的茶香背后,不仅藏着汉藏民族互通有无的温情,更藏着利益纠葛的阴谋与鲜血。而他手中的这些茶叶碎片,终将揭开失踪茶商的真相,让正义如茶香般,弥漫在这条古老的商道之上。:()大明食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