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府张家田庄的优质材料清点刚毕,沈砚便带着检测小队星夜折返兰考。车辕辘辘碾过中原腹地的官道,卷起漫天尘土,与天边残霞融成一片赭红。车厢内,检测册上的字迹密密麻麻,优质材料的各项数据与兰考堤坝的劣质物料形成刺眼对比,沈砚指尖划过纸页,只觉那墨迹里藏着的,是河工百姓的血泪,是贪官污吏的黑心。抵达兰考堤营时,已是深夜。海瑞的营帐内依旧亮着灯火,案几上摊着一摞账目,昏黄的烛火映得他鬓边的白发愈发清晰。见沈砚归来,海瑞连忙起身相迎,眼底带着几分急切:“沈大人,郑州那边的检测可有着落?”沈砚将检测册递过去,沉声道:“海公请看,张家田庄的木料是阴干三年的楠木,石料是嵩山北麓的青条石,灰浆是按规制三倍配比的糯米灰浆,皆是修堤一等物料。反观兰考这边,木桩是未晾干的杂木,石块是河滩废石,灰浆掺沙无糯,两者相较,天差地别。”海瑞接过检测册,逐页翻看,眉头越皱越紧,待到看完,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震得烛火乱颤:“岂有此理!王怀安、赵虎这两个蛀虫,竟将朝廷拨付的优质材料私藏倒卖,用豆腐渣物料糊弄堤坝,置两岸百姓性命于不顾!”苏微婉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走进来,闻言轻声道:“海公息怒,如今铁证已有一半,只差最后一环——查清这些优质材料的采购源头,以及劣质材料的供货渠道,便能将这条贪腐利益链彻底撕开。”沈砚点了点头:“微婉所言极是。明日我便带人核查采购账目,顺藤摸瓜,挖出背后的供货商。赵虎采购优质材料的凭证齐全,却用劣质材料充数,其中必然有利益输送。”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沈砚便带着亲信直奔河道总督府设在兰考的账房。账房先生见是沈砚,吓得脸色发白,哆哆嗦嗦地捧出一摞采购账目,不敢有半分隐瞒。沈砚坐在简陋的桌前,逐本翻阅,苏微婉与鲁老栓等人则在一旁协助,核对材料的采购时间、数量与金额。“奇怪。”苏微婉忽然指着一页账目,蹙起眉头,“沈砚你看,这页账目上写着,三月初八采购楠木五百根,青条石两千块,糯米灰浆三千桶,金额共计五十万两白银。可根据郑州田庄的清点,那里的楠木足有六百根,青条石两千五百块,灰浆三千五百桶,数量明显对不上。”沈砚凑近一看,果然如此。他又翻到另一页,眼中寒光一闪:“还有这里,采购劣质杂木的金额标注为十万两,可按市场价,这些杂木最多值两万两,中间的八万两,怕是进了赵虎的腰包。”鲁老栓也凑过来,指着账目上的供货商名字,冷哼一声:“大人,这‘李记木行’我知道,是汴梁城一家小作坊,根本拿不出这么多楠木。还有这‘张记石场’,去年就因石料劣质被官府查封了,怎么还能给修堤工程供货?”沈砚心中了然,这采购账目分明是伪造的。赵虎与王怀安串通一气,用伪造的账目虚报采购金额,实则以低价购入劣质材料,将优质材料的采购款克扣私分,再将优质材料偷偷运往郑州藏匿,伺机倒卖。“走,去李记木行。”沈砚当即起身,带着人直奔汴梁城。李记木行位于汴梁城南的一条小巷里,门面狭小,院内堆着些破旧的杂木,哪里有半分能供应五百根楠木的样子。木行老板李老头见官差上门,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饶命!小人……小人只是个小本生意,从未给修堤工程供过楠木啊!”沈砚将账目拍在他面前,沉声道:“这账目上写着,三月初八你家木行供应楠木五百根,金额二十万两,你敢说没有?”李老头磕头如捣蒜:“大人明鉴!这是赵虎赵老爷逼我签的字啊!三月初八那天,赵老爷带着几个凶神恶煞的打手来我家,逼着我在供货单上签字,还说若是不签,就砸了我的木行,断了我的生路。我一个小老百姓,哪里敢违抗他的命令?那二十万两银子,我一分钱都没见到啊!”沈砚目光锐利,盯着李老头问道:“那你可知,这些楠木的真正供货商是谁?赵虎又将这些楠木运往何处?”李老头想了想,颤声道:“我听赵老爷的跟班私下说过,这些楠木是从湖广那边的大木行采购的,赵老爷给了那边供货商十万两,却虚报二十万两,剩下的十万两都进了自己的口袋。后来……后来听说这些楠木被运到了郑州府的一个田庄里,具体是哪个田庄,我就不知道了。”沈砚心中冷笑,果然如此。他又问道:“那张记石场呢?为何被查封了还能供货?”“张记石场的老板是赵虎的小舅子!”李老头脱口而出,“去年张记石场因石料劣质被查封,赵虎疏通关系,让他小舅子换了个名字,重新开了个石场,继续给修堤工程供料。那些河滩废石,都是他小舅子派人捡来的,根本没花几个钱!”,!从李记木行出来,沈砚又带人赶往张记石场的新址。不出所料,石场里堆着的都是河滩捡来的废石,老板正是赵虎的小舅子。面对沈砚的质问,那老板起初还百般抵赖,直到沈砚拿出李老头的证词,又亮出尚方宝剑,他才吓得腿软,一五一十地招认了。原来,赵虎让他小舅子以极低的价格收购河滩废石,再以优质石料的价格上报账目,从中克扣巨额差价。而那些真正的优质青条石,则被赵虎偷偷运往郑州,藏在张某的田庄里。与此同时,苏微婉也查到了糯米灰浆的供货渠道。负责供应糯米的供货商,是王怀安的远房亲戚。此人以市场价一半的价格将糯米卖给赵虎,赵虎却以市场价的三倍上报账目,差价由王怀安与赵虎对半分赃。而灰浆里的石灰与桐油,也皆是劣质品,采购款同样被层层克扣。一条条线索串联起来,一条清晰的贪腐利益链浮现在众人眼前。王怀安利用河道总督副手的职权,与赵虎勾结,先伪造采购清单,虚报优质材料的采购金额,再以低价购入劣质材料充数,将优质材料私藏倒卖。采购款的差价,一部分流入王怀安与赵虎的腰包,一部分用来贿赂朝中的严党残余势力,剩下的则用来购置田产,藏匿赃款。为了核实这条利益链,沈砚再次找到乔景然帮忙。乔景然的汴梁日升昌分号很快查到了相关的汇兑记录——赵虎的小舅子曾多次向赵虎的私人账户汇兑银两,累计达八万两;王怀安的远房亲戚也向王怀安汇兑了十万两;而郑州的张某,更是频繁向京城的几个账户汇兑银两,那些账户的主人,正是朝中的严党残余官员。证据确凿,铁证如山。沈砚带着所有的账目、证词与汇兑记录返回兰考堤营,与海瑞汇合。此时,李青也带着几名老河工赶来,手中拿着一份手写的材料使用记录。“沈大人,海大人,”李青颤巍巍地将记录递过去,“这是我们几个老河工偷偷记下的材料使用情况。从三月到六月,赵虎一共拉来杂木三百根,废石一千块,劣质灰浆两千桶,根本不够修堤用的。我们多次向赵虎反映,他却骂我们多管闲事,还说‘有这些东西就不错了,爱用不用’。后来黄河发大水,堤坝一冲就垮,他反而倒打一耙,说是我们河工偷懒,没把堤坝修好。”海瑞接过记录,看着上面一个个老河工的签名,眼眶泛红。他转头看向沈砚,声音带着哽咽:“沈大人,这些证据,足够定王怀安与赵虎的死罪了!”沈砚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营帐内的众人,沉声道:“如今材料采购的源头已查清,利益链已理顺,资金挪用的铁证与材料舞弊的铁证相互印证,王怀安与赵虎的罪行,已是板上钉钉。接下来,便是全力追捕这两个元凶,追回赃款与材料,还河工百姓一个公道!”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名亲兵匆匆跑进来,拱手道:“大人,赵虎在堤营外煽动河工闹事,说您诬陷他贪腐,还说要带着河工去京城告御状!”沈砚与海瑞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寒光。赵虎这是狗急跳墙,想要负隅顽抗了。“走,出去看看。”沈砚站起身,握紧了腰间的尚方宝剑。海瑞也捋起衣袖,沉声道:“我倒要看看,这个蛀虫,还能耍出什么花样!”营帐外,阳光刺眼。赵虎站在一群河工面前,唾沫横飞地叫嚣着:“兄弟们,沈砚这个狗官,诬陷我贪腐,想要置我于死地!我们辛辛苦苦修堤,却连口饱饭都吃不上,都是这个狗官害得!大家跟我一起,冲进营帐,把他抓起来,去京城找皇上评理!”一些不明真相的河工被他煽动,情绪激动,嚷嚷着要冲进营帐。而李青等老河工则站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想要劝说,却被赵虎的打手拦住。沈砚与海瑞走到营帐门口,沈砚目光如炬,扫过人群,朗声道:“河工兄弟们,大家静一静!赵虎说我诬陷他,那我便当着大家的面,把他的罪行一一说清楚!”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威严,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沈砚从怀中掏出采购账目、证词与汇兑记录,高高举起:“大家请看!这是赵虎伪造的采购账目,他虚报优质材料的采购金额,实则用劣质材料充数,克扣的银两高达一百万两!这是供货商的证词,亲口承认赵虎逼他们签字画押,私吞差价!这是票号的汇兑记录,清清楚楚地记录着赵虎将赃款汇入私人账户!”他顿了顿,又指向郑州田庄的检测册:“赵虎将采购的优质楠木、青条石、糯米灰浆,全部藏在了郑州府的张家田庄,准备倒卖牟利!而你们用的,却是未晾干的杂木、河滩的废石、掺沙的灰浆!这样的堤坝,怎么可能抵挡黄河的洪峰?”人群中一片哗然,那些被煽动的河工脸色渐渐变了。赵虎见状,脸色铁青,厉声喝道:“一派胡言!这些都是你伪造的证据!兄弟们,不要信他!冲进去,杀了他!”,!“住口!”海瑞一声怒喝,声震四野,“赵虎,你贪污修堤银,克扣河工口粮,用劣质材料修堤,导致黄河决堤,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你还敢狡辩?今日我沈某人与海大人在此,定要为民除害!”说罢,沈砚拔出尚方宝剑,剑光凛冽,直指赵虎:“赵虎,你可知罪?”赵虎看着那柄寒光闪闪的尚方宝剑,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的打手们见状,也纷纷后退,不敢上前。李青趁机大声喊道:“兄弟们,沈大人说的都是实话!赵虎就是个贪官!他克扣我们的口粮,让我们用豆腐渣材料修堤,害死了多少人啊!我们不能再被他骗了!”“对!不能再被他骗了!”“杀了这个贪官!为死去的乡亲们报仇!”河工们幡然醒悟,愤怒地嘶吼着,纷纷冲向赵虎。赵虎吓得面无人色,转身想跑,却被沈砚的亲信一把抓住,按倒在地。看着被五花大绑的赵虎,沈砚心中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但他知道,这还不是结束。王怀安还在逃,朝中的严党残余势力还在虎视眈眈。这场与贪腐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兰考的堤坝上,映得那残破的堤岸一片血红。沈砚望着滔滔东流的黄河水,心中默念:河工百姓的冤屈,该洗清了。营帐内,海瑞正在安抚激动的河工,苏微婉则在为受伤的河工包扎伤口。沈砚坐在案前,提笔在卷宗上写下一行字:材料采购溯源完毕,利益链条清晰,赵虎被捕,下一步,追捕王怀安。烛火摇曳,映着他坚毅的侧脸。窗外,黄河的涛声阵阵,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正义,奏响序曲。:()大明食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