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乳,漫过大理城西的点苍山麓,将茶马古道的晕染成一幅水墨长卷。沈砚身披素色锦袍,腰悬汾州宝刀,与身着浅碧色襦裙的苏微婉并肩而行,身后跟着一身藏式氆氇的卓玛。三人踏着沾露的青石板路,朝着藏区牧民定居点走去,脚下的路渐渐从平整的石板,变成崎岖的土路,空气中的茶香与湿润的草木气息交织,偶尔夹杂着远处传来的马蹄声与牧人的吆喝,清越辽远。“过了前面那道山梁,就是纳帕海畔的藏民聚居地了。”卓玛停下脚步,抬手拨开额前被雾打湿的发丝,她的氆氇上绣着靛蓝色的祥云纹样,腰间挂着的银饰随着动作轻响,“那里的牧民世代以种茶、养马为生,茶马古道没兴盛前,他们只靠少量马匹换取汉地的盐巴和布料,如今茶叶成了生计根本,却反倒过得越发艰难。”沈砚颔首,目光望向山梁那头隐约可见的帐篷轮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尚方宝剑剑柄。自昨日从老茶翁口中得知茶商失踪的隐情,又见过罗三马帮的嚣张气焰,他心中早已疑窦丛生。茶商压价、马帮垄断,这看似简单的利益冲突背后,牵扯着的或许是一张更庞大的黑网,而藏区牧民,正是这张网中最无辜的牺牲品。苏微婉背着药箱,裙摆被路边的荆棘勾住,她低头轻轻扯断,指尖触到带着晨露的草叶,凉丝丝的。“卓玛姑娘,牧民们种的茶叶,便是茶马古道上最金贵的高山乔木茶吗?”她轻声问道,目光落在路边零星生长的茶树上,叶片肥厚,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与客栈里冲泡的普洱茶叶片截然不同。“正是。”卓玛点头,弯腰摘下一片茶叶递给苏微婉,“这种茶树只长在海拔三千米以上的山坡,耐寒耐旱,要五年才能成树,十年才敢采摘嫩叶。牧民们春天采茶,晒干后用竹筐装好,等着汉地茶商来收,往年一斤干茶能换一斤青稞,足够一家老小半个月的口粮,可这两年,茶商们压价越来越狠,一斤茶只能换半斤青稞,有时候甚至还要被克扣秤头。”说话间,三人已翻过山梁,纳帕海的全貌豁然展开。湛蓝的湖水倒映着远处的雪山,湖边散落着数十顶黑色的牦牛毛帐篷,帐篷外晾晒着成片的茶叶,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茶香,夹杂着牦牛粪燃烧的烟火气。几名身着藏装的牧民正在帐篷外整理茶筐,看到卓玛带着陌生人前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眼神里带着警惕与好奇。“卓玛丫头,这两位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牧民拄着拐杖走过来,他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眼神却依旧清亮,身上的氆氇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身后跟着一个约莫十岁的孩童,怀里抱着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羊羔,躲在老牧民身后,偷偷打量着沈砚和苏微婉。“阿公,这是沈大人和苏姑娘,是来查茶商失踪案的,也是来听听咱们牧民的难处。”卓玛用藏语轻声解释,语气恭敬,“他们都是好人,不会欺负咱们的。”老牧民闻言,目光在沈砚腰间的宝剑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苏微婉背上的药箱,眉头微微舒展。“查案?那些茶商失踪,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他的汉话带着浓重的藏腔,吐字有些含糊,“他们压价压得那么狠,抢走了咱们的活路,失踪了也是活该。”沈砚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平和:“老丈,茶商压价固然有错,但无故失踪,终究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而且据我所知,这背后或许还有马帮从中作梗,他们借着茶商与牧民的矛盾,垄断贸易,谋取暴利,最终受害的,还是你们这些辛苦种茶的牧民。”老牧民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转身朝着帐篷挥了挥手:“既然卓玛丫头信你们,就进来坐坐吧。喝碗酥油茶,暖暖身子,咱们慢慢说。”帐篷内陈设简陋,中央燃着一堆牦牛粪火,火苗跳跃,映得帐篷内壁的藏经幡轻轻晃动。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上面摆着几张矮小的木桌,桌上放着几只粗陶碗和一个装满酥油的陶罐。老牧民让孩童给三人倒上酥油茶,茶汤呈浅褐色,表面浮着一层金黄的酥油,香气醇厚,带着淡淡的咸香。沈砚端起陶碗,轻轻抿了一口,酥油的醇厚与茶叶的清香在口中交织,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驱散了晨雾带来的凉意。“这酥油茶,用的就是高山乔木茶吧?”他问道,目光落在碗底残留的茶叶上,叶片粗壮,纹理清晰,与失踪茶商遗留的茶叶碎片极为相似。“正是。”老牧民点点头,拿起一块青稞饼递给他,“咱们藏民离不开酥油茶,也离不开茶叶。种茶、采茶、晒茶,一年忙到头,就指望这些茶叶换粮食、换盐巴、换孩子穿的衣裳。可那些汉地茶商,心太黑了!”话音刚落,帐篷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几名年轻的牧民掀帘而入,个个面带怒容,手里还攥着干瘪的茶筐。“阿公,又有茶商来收茶了,一斤只给四两青稞,还说咱们的茶叶成色不好!”一名络腮胡牧民气愤地说道,他的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像是被刀划伤的,“咱们跟他理论,他还叫来了马帮的人,扬言要把咱们的茶筐都砸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马帮?是罗三的人吗?”沈砚问道,心中一凛。“除了他还能有谁!”络腮胡牧民重重拍了一下木桌,陶碗里的酥油茶都溅了出来,“罗三的马帮垄断了所有茶叶运输,汉地茶商要想把茶叶运出去,就得给他们交三倍的运费。茶商们把运费成本都算在咱们头上,拼命压价,罗三又趁机从茶商那里捞好处,两头通吃,把咱们牧民逼得走投无路!”苏微婉放下药箱,从里面拿出一些伤药,递给络腮胡牧民:“你的手臂受伤了,先敷上吧。”她看着牧民们愤怒而无助的眼神,心中泛起一阵酸楚。这些牧民淳朴善良,只想着靠自己的双手谋生,却夹在茶商与马帮之间,受尽盘剥。“姑娘,谢谢你。”络腮胡牧民接过伤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咱们常年在山上干活,磕磕碰碰是常事,这点伤不算什么。只是这茶叶价格,再这么压下去,咱们真的活不下去了。”老牧民叹了口气,从帐篷角落的木箱里拿出一个牛皮账本,翻开递给沈砚:“这是我记的账,你看看。五年前,一斤干茶换一斤青稞;四年前,一斤换八两;三年前,一斤换七两;两年前,一斤换六两;去年,一斤换五两;今年,他们竟然只给四两!”账本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交易的日期、数量、兑换的物资,都一目了然。沈砚接过账本,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心中沉甸甸的。这账本上记录的,不仅是茶叶价格的下跌,更是牧民们日益艰难的生计。他抬头看向卓玛,发现她眼中满是痛心:“我之前也劝过那些茶商,不要压价太狠,可他们说,罗三的运费太高,不压价就亏本。我也劝过罗三,不要垄断运输,可他说,这茶马古道是他打下来的,运费多少,他说了算。”“罗三还说,要给那些压价的茶商一点教训。”老牧民补充道,眼神中带着一丝恐惧,“上个月,有几个苏州来的茶商,压价压得最狠,他们路过黑风山洞后,就再也没出来过。罗三的马夫路过咱们这里时,还得意地说,那些茶商‘不识好歹’,这就是下场。”沈砚心中一动,终于确认了之前的猜测。茶商失踪,果然与罗三有关。他放下账本,问道:“老丈,你见过那些失踪的茶商吗?他们收茶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或者留下什么东西?”老牧民想了想,说道:“见过。他们都是穿着绸缎衣裳,说话带着江南口音,收茶的时候,总是挑三拣四,说咱们的茶叶不够干、不够细。有一个茶商,还把一块绣着桂花的丝帕掉在了我这里,我本来想还给他们,可他们走得太急,没来得及。”他转身从木箱里拿出一块丝帕,递给沈砚。丝帕是天青色的,上面绣着几朵金黄的桂花,绣工精致,边缘还绣着一个小小的“苏”字。沈砚接过丝帕,放在鼻尖轻嗅,除了淡淡的茶香,还有一丝江南桂花的清香,与之前在失踪茶商客栈房间里闻到的气息一致。“这丝帕,我先收下,日后若是找到茶商的家人,也好还给他们。”沈砚说道。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鸡叫,一名牧民妇人掀帘而入,手里抱着一只肥硕的土鸡,笑着对老牧民说:“阿公,贵客来了,杀只鸡,做茶香鸡招待他们。”土鸡羽毛鲜亮,咯咯叫着,挣扎着想要挣脱。“茶香鸡?”沈砚眼前一亮,想起之前卓玛说过,茶香鸡是茶马古道上的“和解菜”。“正是。”卓玛笑着解释,“咱们藏区的茶香鸡,用的是自家养的土鸡,加上高山乔木茶和藏区特有的香料炖煮,茶香浓郁,肉质鲜嫩。不管有多大的矛盾,只要坐在一起同吃一只茶香鸡,就能好好商量。”牧民妇人手脚麻利地处理着土鸡,她先将土鸡宰杀,褪去羽毛,清理干净,然后用刀在鸡身上划了几道口子,方便入味。接着,她从帐篷外的茶架上取下几片晒干的高山乔木茶,用温水泡软,塞进鸡肚子里,又撒上一些磨碎的藏红花、花椒和盐巴,涂抹均匀。最后,她将土鸡放入一口陶锅中,加入清水,再放入几片茶叶和几块生姜,盖上锅盖,架在牦牛粪火上慢慢炖煮。帐篷内渐渐弥漫起浓郁的茶香和鸡肉的鲜香,混合着藏红花的独特香气,令人垂涎欲滴。牧民们围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说着自己的遭遇。有牧民说,自己的孩子生病了,没钱买药,只能靠挖草药勉强维持;有牧民说,今年的青稞收成不好,全指望茶叶换粮食,可茶商压价,根本换不了多少;还有牧民说,罗三的马夫经常抢夺他们的茶叶,还打骂他们,官府不管,他们只能忍气吞声。苏微婉一边听着,一边从药箱里拿出各种药材,分给需要的牧民。她给生病的孩子诊脉,开了药方;给受伤的牧民处理伤口,教他们如何换药;还给牧民们讲解卫生常识,告诉他们如何预防疾病。牧民们对苏微婉充满了感激,纷纷拿出家里最好的酥油和青稞饼,非要让她收下。,!沈砚则在一旁认真倾听,偶尔提问,将牧民们的话一一记在心里。他得知,罗三的马帮不仅垄断运输,还经常抢夺牧民的茶叶,甚至强迫牧民以极低的价格将茶叶卖给他们。而那些汉地茶商,为了保本盈利,只能进一步压低收购价,形成恶性循环。牧民们对茶商充满了怨恨,对罗三更是恐惧,却又无可奈何。“沈大人,你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老牧民握着沈砚的手,眼神中充满了期盼,“我们不想跟茶商作对,也不想被马帮欺压,我们只想安安稳稳地种茶、养马,换一口饭吃。”沈砚郑重地点点头:“老丈放心,我既然来了,就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罗三垄断贸易、欺压牧民、谋害茶商,桩桩件件都是重罪,我定会禀明朝廷,严惩不贷。同时,我也会劝说汉地茶商,提高茶叶收购价,让你们能拿到合理的报酬。”说话间,牧民妇人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陶锅中的茶香鸡已经炖得熟透,鸡肉色泽金黄,汤汁呈深红色,漂浮着几片茶叶和藏红花,香气四溢。妇人用刀将鸡肉切成小块,分装在陶碗里,递给众人。沈砚拿起一块鸡肉,放入口中,肉质鲜嫩多汁,茶香与藏红花的香气在口中交融,没有丝毫油腻感,反而带着一丝清甜。这藏式茶香鸡,与大理客栈里的简易茶香鸡截然不同,用料更足,工艺更精湛,每一口都充满了藏区的独特风味。“好吃!”苏微婉忍不住赞叹道,她平时不爱吃油腻的食物,却对这茶香鸡情有独钟。“这茶香鸡,不仅好吃,还有寓意。”卓玛笑着说,“茶叶代表着茶马古道,土鸡代表着牧民的生计,藏红花代表着汉藏情谊。咱们同吃一只茶香鸡,就是希望汉藏之间能和睦相处,茶马贸易能公平公正。”牧民们一边吃着茶香鸡,一边说着心里话,帐篷内的气氛渐渐融洽起来。之前的愤怒与无助,在美食与倾诉中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期盼。他们纷纷表示,愿意配合沈砚查案,指证罗三的恶行,只要能让茶马贸易回归正轨,他们愿意与汉地茶商和解。沈砚看着眼前的场景,心中感慨万千。这藏区的茶香鸡,不仅是一道美食,更是化解矛盾的桥梁。茶商压价、马帮垄断,看似不可调和的矛盾,或许在这一缕茶香中,就能找到和解的契机。吃过午饭,沈砚三人告别了牧民们,准备返回大理。老牧民和牧民们送他们到山梁上,手里还提着一包晒干的高山乔木茶和几只煮熟的茶香鸡。“沈大人,苏姑娘,卓玛丫头,这是咱们的一点心意,你们带上。”老牧民说道,“希望你们早日查清案子,还茶马古道一片清明。”沈砚接过茶叶和茶香鸡,拱手道谢:“老丈放心,我们定不辜负你们的期望。”下山的路上,苏微婉轻声说道:“沈砚,我现在终于明白,这茶商失踪案,不仅仅是一起谋杀案,更是一起关乎无数牧民和茶商生计的利益纠纷案。要想彻底解决,不仅要严惩罗三,还要调解好茶商与牧民的矛盾。”沈砚点点头:“没错。罗三是罪魁祸首,必须严惩。但茶商压价的行为,也确实伤害了牧民的利益。我们既要还失踪茶商一个公道,也要为牧民们争取合理的权益,制定公平的贸易规则,这样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卓玛走在一旁,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有沈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只要汉藏茶商、马帮、牧民能和睦相处,公平交易,茶马古道一定会重新繁荣起来。”三人踏着夕阳的余晖,朝着大理城的方向走去。手中的茶香鸡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与空气中的茶香交织在一起,仿佛预示着这场牵动茶马古道的纷争,终将在一缕茶香中化解。而那些隐藏在茶香背后的阴谋与罪恶,也终将被一一揭开,还这片土地一片清明。回到大理客栈时,天色已经擦黑。沈砚将牧民们的证词整理成册,又将那块绣着桂花的丝帕小心翼翼地收好。苏微婉则在一旁整理药材,将牧民们需要的药品分类打包,准备明天让卓玛送过去。“沈砚,你说罗三会不会已经察觉到我们在调查他了?”苏微婉担忧地问道。沈砚眼神锐利:“他肯定会有所察觉,但现在我们已经掌握了初步的线索和证词,只要找到黑风山洞的证据,就能将他绳之以法。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快核实罗三与布政使副手的勾结证据,然后突袭黑风山洞,找到失踪茶商的尸体和被霸占的茶叶货物。”他拿起一块茶香鸡,放入口中,茶香依旧浓郁。这藏区的茶香鸡,不仅承载着牧民们的期盼,也承载着查案的关键线索。他相信,只要顺着这缕茶香追查下去,真相终将大白于天下。:()大明食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