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豫东平原,寒风卷着黄河的泥沙,在兰考决堤的堤坝残垣上呼啸而过。木桩核验的怒火尚未平息,石块检测的工作便紧锣密鼓地展开了。沈砚站在堤口的乱石堆前,脚下是被浊浪冲刷得坑洼不平的土地,身前横七竖八堆放着两类石块:一类是从决堤处刨出的、被当作核心承重材料的“基石”,一类是从郑州张某田庄追回的、本该用于修堤的巨型条石。两者并排而立,如同白昼与黑夜的对峙,刺目得让在场的河工们攥紧了拳头。海瑞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官袍,肩头落了一层细沙,却浑然不觉。他手中捧着一卷《河防纂要》,这是明代水利巨匠潘季驯的治水专着,其中《筑堤石料考》一篇明确记载:“黄河大堤,宜用青石条石,长三尺、宽二尺、厚一尺,质地坚密,耐水冲蚀;次用花岗岩块石,无裂隙、无孔洞,重逾百斤;禁用以黄河滩涂浮石、风化石,此类石质疏松,遇水即崩。”他用手指点着书页上的文字,抬眼望向那堆滩涂浮石,声音里的寒意比河风更甚:“沈大人,你看这些所谓的‘基石’,与典籍中的规制,何止是天差地别,简直是视河防为儿戏!”沈砚俯身,用脚轻轻一踢,一块碗口大的石块便应声碎裂,碎石屑混着泥沙滚落进旁边的黄河支流里,连一点声响都未曾激起。他捡起一块碎裂的石块,指尖摩挲着其疏松多孔的质地,鼻尖萦绕着黄河水汽与石材风化后产生的土腥味。“海公,这是兰考黄河滩上随处可见的浮石,常年被河水浸泡冲刷,石质早已酥松如土。别说抵御洪峰的冲击,就算是寻常的河水拍打,不出一个月就会崩解成泥沙。而赵虎在采购账目中标注的,是‘嵩山青石条石,每块重三百斤,单价五两白银’,这其中的猫腻,比木桩案还要令人齿冷。”苏微婉带着两名泥瓦匠师傅与三名石匠,正蹲在石块堆旁,按照昨日与检测小队共同制定的标准,对石块进行分类检测。检测标准分为四项:质地密实度检测(用铁锤敲击听声响,坚石清脆,酥石沉闷)、抗冲击性测试(用重锤击打石块,观察碎裂程度)、吸水率检测(将石块浸泡于黄河水中三刻钟,称重计算吸水率)、规格核验(测量长宽厚,对比《河防纂要》的官方规制)。竹制的检测簿上,已经用毛笔记录下了数十组数据,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把尖刀,剖开了贪腐分子的谎言。李青领着十余名精通石料的老河工,正将决堤处的石块逐一搬运分类。这些老河工一辈子与石头打交道,筑堤、垒坝、修桥,对石料的好坏有着近乎本能的判断。一名头发花白的老石匠,用铁锤敲了敲一块滩涂浮石,发出“噗噗”的闷响,他长叹一声,将铁锤扔在地上,红着眼眶对众人说:“老奴在黄河边修了五十年堤,筑堤的石头,都是我们从嵩山脚下一锤一凿打出来的,再用牛车拉上百里运到堤口。那青石条石,敲起来当当响,泡在水里十年都不会坏。可这些破石头,是我们扫滩时都嫌占地方的浮石,赵虎竟然敢用它来修大堤!去年决堤时,这些石头被洪水一冲,瞬间就垮了,我的三个徒弟,就被埋在这堆烂石头下面,连尸骨都没找回来啊!”他的哭诉像一颗火星,点燃了河工们积压已久的怒火。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咒骂声,有人挥舞着拳头,有人抹着眼泪,黄河岸边的寒风里,涌动着难以遏制的悲愤。沈砚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走到老石匠面前,扶起地上的铁锤,沉声说道:“老丈,你的冤屈,我们都记在心里。今日的检测,就是为了给你的徒弟、给所有被这豆腐渣工程害死的百姓讨回公道。这些石头,会成为呈给陛下的铁证,让赵虎、王怀安之流,以命偿命!”此时,堤口旁的三口大铁锅正冒着腾腾的热气,那是海瑞让人按照朝廷规制煮制的大锅菜。今日的菜品格外丰盛,除了猪肉、黄豆、粉条,还加入了豫东特产的花生和木耳,是专门为参与检测的河工、匠人准备的。伙夫们用大铁勺搅动着锅里的菜,香气混着黄河的水汽,飘向整个检测现场。一名年轻的伙夫,端着一碗盛满菜的粗瓷碗,走到老石匠面前:“老叔,吃口热菜吧。海大人说了,我们吃的每一口菜,都是本该属于我们的,那些蛀虫克扣的,我们不仅要拿回来,还要让他们加倍偿还。”老石匠接过碗,看着里面油亮的猪肉和软糯的粉条,眼泪滴落在碗里,与菜汤融在一起。“谢谢,谢谢海大人,谢谢沈大人。以前赵虎给我们吃的,是清水煮白菜,连盐都没有,我们饿着肚子搬这些烂石头,他却在帐篷里吃着开封的灌汤包,喝着陈年的老酒。现在,终于有人为我们做主了。”苏微婉这时拿着初步的检测报告走了过来,她的眉头紧紧蹙着,显然检测结果比预想的还要糟糕。“沈砚,海公,初步检测数据出来了。从决堤处提取的一百块样本石块中,九十八块为黄河滩涂浮石,剩余两块为轻度风化的花岗岩,却也达不到筑堤标准。这些浮石的吸水率高达百分之三十五,而嵩山青石的吸水率仅为百分之三;抗冲击测试中,浮石被重锤击打后全部碎裂,青石则仅出现细微裂纹;规格方面,浮石大小不一,最大的不过脸盆大,最小的只有拳头大,与《河防纂要》规定的条石规格毫无相符之处。”,!她顿了顿,指向不远处那堆从郑州追回的青石条石,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却又更添愤怒:“而从张某田庄追回的五百块条石,全部符合官方规制,质地全部符合官方规制,质地密实,抗冲击性极佳,吸水率远低于标准值。这些石头,本应牢牢砌在兰考的大堤上,抵御黄河的洪峰,却被王怀安和赵虎偷偷运到郑州,卖给了当地的富户盖宅院、修假山。他们用百姓的性命,换来了自己的奢靡生活!”海瑞接过检测报告,逐字逐句地看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走到那堆浮石前,用脚狠狠踹向一块巨石,石块轰然碎裂,碎石溅了一地。“三百万两修堤银,买嵩山青石条石,可买十万块有余,足以将兰考段的大堤全部加固一遍。可他们却用滩涂的浮石充数,将优质条石倒卖牟利。河道总督府的账目上,写着‘采购嵩山青石一万块,耗资五万两白银’,可实际上,这些浮石是赵虎让河工们从滩上免费捡来的!这五万两白银,就这样被他们瓜分了!”就在这时,两名亲兵押着赵虎的石料采购总管来到了现场。这是一个身材肥硕的中年男子,穿着锦缎马褂,脸上的肥肉因恐惧而不停颤抖。他看到地上的石块和手中的检测报告,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海大人,沈大人,小人有罪!但一切都是赵虎吩咐的,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啊!”海瑞走到他面前,将检测报告摔在他的脸上,声音如惊雷般炸响:“奉命行事?那你告诉我,为何账目中的嵩山青石,变成了滩涂的浮石?那五万两白银的采购款,你分了多少?王怀安又分了多少?你以为躲在赵虎的身后,就可以逃过国法的制裁吗?”石料采购总管浑身筛糠般颤抖,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海瑞对视。沈砚走上前,语气平静却带着慑人的威压:“我们已经查到了你的钱庄账户,近期有一万两白银的不明入账。这笔钱,是赵虎给你的封口费吧?我们还查到,你用这笔钱在开封买了一座宅院,给你的小妾置办了金银首饰。此外,你的儿子在京城国子监读书,每年的学费,都是由王怀安的亲信代为支付。这些线索,我们都已经掌握得一清二楚。”“京城国子监!”这五个字像一把利刃,刺穿了采购总管的心理防线。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绝望,哭喊着说道:“我说!我全都说!赵虎让我用滩涂浮石冒充嵩山青石,采购款五万两白银,王怀安分了三万两,赵虎分了一万五千两,给了我五千两作为封口费。不仅如此,王怀安还让我将优质的青石条石分批运往郑州,交给张某变卖,变卖所得的二十万两白银,全部汇入了王怀安的私人票号账户。去年决堤前,王怀安来兰考检查石料,看到我们用浮石筑堤,还笑着说‘越烂越好,等大堤再塌了,我们又能申请修堤银了’!”这番话让在场的河工们彻底暴怒了。一名年轻的河工冲上前,想要殴打采购总管,被沈砚的亲兵及时拦住。沈砚高声说道:“大家冷静!他的证词已经被记录下来,签字画押后,就是铁证。我们要让这些贪腐分子,在朝堂之上,在天下百姓面前,接受最严厉的审判!”李青这时走到采购总管面前,搬起一块沉重的嵩山青石条石,重重地砸在地上,条石发出“当”的一声脆响,纹丝不动。随后,他又搬起一块滩涂浮石,轻轻一摔,浮石便碎成了粉末。“你看看这两块石头!一块能护佑百姓平安,一块能葬送无数性命!我的侄子,去年就在修堤时被这浮石堆砸死了,他才十九岁,本该是成家立业的年纪,却因为你们的贪念,变成了黄河里的一具浮尸!你告诉我,你的良心,在哪里?”采购总管不敢抬头,只是一个劲地磕头,额头磕出了血,嘴里反复念着“我错了,我罪该万死”。海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对亲兵下令:“将他押入囚车,与之前的账房先生关在一起,严加看管。待案件审结后,与赵虎、王怀安一同定罪。同时,将这些石料的检测数据、证词、账目全部整理成册,快马送往京城,让陛下看看,河南的河道系统,已经腐败到了何种地步!”午后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黄河的水面上,泛出金色的波光。检测工作继续进行,沈砚带着石匠们,对决堤处的所有石块进行了全面的核验。共计三千余块用于筑堤的石块,经检测,无一符合《河防纂要》的官方标准,其中两千八百余块为重度风化的浮石,两百余块为劣质花岗岩。而从郑州追回的五百块青石条石,经逐一检测,全部达到了筑堤的最高标准,每一块都棱角分明,质地坚密,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贪腐分子的罪行。苏微婉在检测过程中,还发现了一个令人齿冷的线索:部分浮石的表面,被赵虎的人用水泥(明代简易水泥,由石灰、黏土混合制成)涂抹了一层,伪装成青石的模样。“这种简易水泥,遇水后会迅速脱落,根本无法长久伪装。”苏微婉用银针刮下一层水泥,放在瓷盘里给众人看,“赵虎等人以为用这种拙劣的手段,就能蒙混过关,骗过河道总督府的检查。他们不仅贪腐,还极其愚蠢,根本不懂得水利工程的基本常识,也根本不在乎百姓的死活。”,!这个发现让沈砚的脸色愈发阴沉。“伪装石料,这是罪加一等。他们不仅挪用公款、倒卖材料,还蓄意制造虚假的工程质量,其心可诛。”他转头对海瑞说,“海公,这个线索必须加入铁证链中。这不仅是水利舞弊案,还是蓄意欺骗朝廷、危害社稷的重罪。”海瑞点头,目光望向黄河对岸的村落废墟:“这些贪腐分子,以为黄河的浊浪可以掩盖他们的罪行,以为百姓的鲜血可以喂饱他们的私欲。但他们错了,天道昭彰,国法森严,我们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临近黄昏,检测工作接近尾声。河工们将所有的浮石堆在一起,准备用大火焚烧后填入黄河的浅滩,而那些优质的青石条石,则被整齐地堆放在堤口,准备用于堤坝的修复工程。一名老河工,用麻布仔细擦拭着一块青石条石,像抚摸着自己的孩子一样,喃喃自语:“好孩子,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有你在,黄河的水,就冲不垮我们的大堤了。”堤口旁的大锅菜已经煮了整整一天,菜汤愈发浓郁,香气弥漫在整个黄河岸边。海瑞下令,让所有参与检测的人,包括河工、匠人、亲兵,都围坐在大锅旁,同吃一锅菜。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没有官民之别,所有人都用粗瓷碗盛着菜,就着白米饭,在黄河的寒风中,感受着久违的温暖。沈砚端着一碗菜,走到李青身边坐下。李青正吃着菜,看到沈砚,连忙起身行礼,被沈砚按住了。“李老,不必多礼。这碗菜,是为了感谢你这些日子的暗中相助。若不是你,我们也无法这么快找到赵虎的仓库,无法掌握这么多关键线索。”李青摇了摇头,夹起一块猪肉放进嘴里,感慨道:“沈大人,老奴只是做了一个河工该做的事。黄河是我们的母亲河,我们守着它,就是守着自己的家。以前,我们敢怒不敢言,是因为怕赵虎的打手,怕王怀安的权势。现在有你们在,我们终于敢说出真相了。等大堤修好,百姓重返家园,老奴就算是死,也瞑目了。”沈砚看着李青布满老茧的双手,那是一辈子与黄河、与石头打交道留下的印记。他想起了京城的炸酱面,豫东的胡辣汤,开封的灌汤包,这些美食背后,是百姓对安稳生活的期盼。而食探的职责,不仅是探寻美食,更是守护这份期盼,让贪腐分子无法蚕食百姓的温饱与安宁。就在这时,一名亲兵策马疾驰而来,手中高举着一封密信,大声喊道:“沈大人!海大人!郑州传来急报!王怀安得知我们检测出了石料的铁证,已经下令烧毁田庄里的剩余账目,并且集结了数十名打手,准备强行突围,逃往潼关!”海瑞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将手中的粗瓷碗放在地上,站起身来:“他想跑?绝无可能!沈大人,我亲自带领亲兵奔赴郑州,围剿王怀安的田庄!你留在兰考,继续完成石料的检测工作,同时安抚河工,准备用这些优质青石条石修复堤坝!”“海公放心!”沈砚点头,“我会让我的亲信率一队人马随你一同前往,王怀安身边的打手凶悍,务必小心。我这边会尽快完成检测报告,形成完整的材料舞弊铁证链,等你生擒王怀安,就让他在铁证面前,无从抵赖!”海瑞领命,转身翻身上马,亲兵们紧随其后,马蹄声踏碎了黄河岸边的宁静,朝着郑州的方向疾驰而去。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融入了豫东平原的暮色之中。沈砚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远方,转头对李青说:“李老,明日一早,我们就开始用这些青石条石修复堤坝。这些石头,会像铜墙铁壁一样,牢牢守护着黄河岸边的百姓,再也不会让浊浪吞噬他们的家园。”李青用力点头,眼角的皱纹里淌下了泪水。他走到青石条石堆旁,轻轻抚摸着冰冷的石材,仿佛感受到了石头里蕴含的力量。“老奴活了六十多岁,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有这些好石头,有你们这样的清官,黄河的大堤,能稳了;我们河工的心,也能稳了。”夜色渐浓,黄河的浊浪拍打着堤岸,发出轰鸣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场正义的审判呐喊。检测现场的火把被点燃,照亮了堆积如山的青石条石,也照亮了河工们充满希望的脸庞。沈砚和苏微婉坐在火把旁,看着检测簿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开始梳理下一步的查案计划。苏微婉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粥递到沈砚手中,那是用豫东的红薯熬制的,浓稠香甜,是河工们最爱的夜宵。“沈砚,你看这些数据,石料的舞弊案已经铁证如山,加上之前的木桩、灰浆检测结果,还有资金流转的证据,我们已经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闭环。等抓住王怀安和赵虎,这场持续了数月的查案,就可以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沈砚接过红薯粥,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流到心底。他望向郑州的方向,目光坚定:“王怀安和赵虎,跑不了的。他们欠下的血债,必须偿还。等案件审结,我们不仅要让他们伏法,还要让河南的吏治焕然一新,让海瑞的清廉之风,吹遍整个豫东大地。”火把的光芒在黄河的水面上跳跃,与天上的星光交相辉映。不远处的大锅旁,河工们围坐在一起,吃着大锅菜,喝着红薯粥,谈论着未来的生活。他们的笑声,盖过了黄河的浪涛声,在豫东的夜空中回荡。沈砚知道,这只是查案的一个环节,接下来还有材料采购的溯源,还有对朝中严党残余势力的追查。但他的心中无比坚定,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身后,有海瑞的刚正不阿,有苏微婉的医者仁心,有无数河工的期盼,还有那柄代表着皇权与正义的尚方宝剑。黄河的惊涛依旧汹涌,但在这无边的黑暗中,总有一束光,在为正义而燃烧,永不熄灭。而那些被比对的石块,如同沉默的证人,将在朝堂之上,诉说着这段河工沉冤的血泪往事,也将见证着大明的河防,在清廉与正义的守护下,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远处的郑州方向,传来了隐约的马蹄声和厮杀声,那是海瑞的亲兵与王怀安的打手展开了激战。沈砚握紧了手中的尚方宝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知道,决战的时刻,已经到来了。:()大明食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