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泼洒在兰考西郊的黄土岗上,将天际染得一片凄艳的赭红。黄河的浊浪声顺着风势飘来,裹挟着泥沙的厚重气息,混着旷野上的枯草腥气,在这片荒寂的土地上辗转弥漫。沈砚立在一道废弃的土坡之后,玄色劲装外罩了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发髻被一根简陋的木簪束起,脸上抹了两把黄土,眉眼间的清俊被几分风尘仆仆的粗粝取代,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依旧亮得如寒星破夜,藏着食探独有的敏锐与沉稳。他的身后,立着两名亲信,皆是乔装打扮成寻常运料工人的模样,粗布长裤挽至膝间,露出结实的小腿,手上沾着些许灰浆的痕迹,连说话的语气都刻意放得粗哑。三人已然在此蛰伏了近一个时辰,目光死死锁着不远处那座气派非凡的庄园——那便是赵虎藏匿修堤耗材的私人仓库,也是李青那张纸条上,标注的藏着贪腐玄机的核心之地。“大人,您看那守卫,每隔两刻钟换一次班,东西两侧各有四名暗哨,墙头还有两名弓箭手来回巡逻,守卫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森严。”左侧一名亲信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沈砚的耳畔,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而且方才我留意到,有三辆马车从仓库后门驶入,车厢封得严严实实,车轮压过地面的痕迹极深,看样子里面装的绝非寻常材料。”沈砚缓缓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小巧的匕首——那是苏微婉亲手为他打造的,刀柄缠着防滑的麻绳,刃口锋利无比,既能防身,亦可用来拆解细小的线索。他的目光掠过仓库的朱漆大门,大门两侧立着两名身材魁梧的壮汉,身着黑色劲装,腰佩长刀,眼神凶悍如狼,死死盯着来往的行人,但凡有陌生人靠近,便会厉声呵斥,神色间的警惕毫不掩饰。“赵虎这狗东西,倒是做得滴水不漏。”沈砚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冰冷的嘲讽,“三百万两修堤银,他分走八十万两,克扣河工口粮数万两,这笔横财,足够他逍遥半生,自然怕有人来掀他的底。”昨日从汴梁返程,与海瑞、苏微婉复盘线索时,沈砚便已然笃定,赵虎的耗材仓库,必然是贪腐案的关键突破口。那分赃清单上明确标注,赵虎负责采购修堤材料,拨付的材料款项高达一百万两,可兰考堤口所用的,皆是些一捏就碎的夯土、腐朽发黑的木桩、毫无承重能力的废石,还有那劣质不堪的灰浆——这些东西,别说一百万两,就算是十万两,也能采购满满一大仓库。余下的九十万两,定然是被赵虎克扣挪用,要么汇兑给王怀安,要么落入自己囊中,而那些本该用于修堤的优质材料,想必也被他偷偷藏匿起来,要么转手卖给富户牟利,要么便是囤积在这座仓库里,等着风声过后,再慢慢处置。“大人,我们方才带来的民权麻花,已经分好了。”右侧的亲信抬手,指了指腰间的布囊,布囊微微鼓起,隐约能闻到一股香甜酥脆的气息,“那守门的两个小守卫,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方才我观察到,他们好几次盯着路边的小摊张望,想来是腹中饥饿,用这麻花贿赂,定然能套出些有用的消息。”沈砚眼中精光一闪,缓缓点头。民权麻花,乃是豫东特产,选用优质面粉、芝麻、花生油,揉搓成团,切成细条,扭成麻花状,放入油锅中炸至金黄酥脆,咬一口满嘴留香,耐储存,易携带,既是流民孩童眼中的珍馐,亦是寻常百姓赶路时的干粮。昨日他在兰考街头采购时,特意买了足足两斤,便是料到今日探仓,或许能用得上。“切记,行事谨慎,不可暴露身份。”沈砚沉声叮嘱,语气不容置疑,“只问换班时间、仓库内里的分区,不必多言其他,若是引起他们的怀疑,立刻撤离,切勿恋战。我们今日的目标,是潜入仓库,找到优质材料的采购凭证,核实耗材舞弊的真相,还有那笔被克扣的伙食银两的去向。”“属下明白!”两名亲信齐声应道,语气坚定。待墙头的弓箭手转身巡逻的间隙,右侧的亲信趁着夜色的掩护,猫着腰,悄悄溜下土坡,装作路过的流民,慢慢朝着仓库大门走去。他故意脚步踉跄,身形单薄,走到守门的小守卫面前时,微微躬身,脸上露出几分谄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从布囊里掏出两根金黄酥脆的民权麻花,递了过去。“两位小哥,辛苦辛苦。”那亲信的声音粗哑,带着几分卑微,“我是从南边逃难来的,身上就剩这几根麻花,承蒙两位小哥不弃,收下垫垫肚子。我就是想问问,这仓库里面,是不是在收运修堤的材料?我以前也是个泥瓦匠,想找份活计,混口饭吃。”那两名小守卫,果然都是半大的孩子,看着民权麻花,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这些日子,赵虎为了克扣开支,就连守门守卫的口粮,都打得极紧,每日不过是两碗寡淡的糙米饭,加一小碟咸萝卜干,哪里吃过这般香甜酥脆的麻花。,!左侧的小守卫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身旁的同伴,又看了看远处无人,终究是抵不住诱惑,伸手接过了麻花,快速塞进怀里,压低声音呵斥道:“休得胡言!这是赵老爷的私人仓库,岂容你随意打探?赶紧走开,若是再在这里逗留,休怪我们对你不客气!”语气虽凶,可眼神里的戒备,却已然淡了几分。右侧的小守卫也接过一根麻花,咬了一小口,酥脆的口感在舌尖蔓延开来,脸上露出几分满足的神色,语气也缓和了不少:“罢了罢了,看你也是个可怜人。这仓库里面,确实是修堤的材料,不过都是些粗笨的东西,你若是想找活计,明日一早过来,跟着运料的车队一起,或许能有份搬东西的活计。”“多谢小哥,多谢小哥!”那亲信连忙躬身道谢,又顺势问道,“只是不知,这运料的车队,都是什么时候来?换班的时候,是不是最清闲?我怕白日里人多,惹得管事的不高兴。”那小守卫嚼着麻花,随口答道:“换班是两刻钟一次,亥时三刻这一班,是最松懈的,守卫们都想着赶紧换班歇息,没人仔细盘查。运料的车队,都是深夜子时过来,都是些熟面孔,守门的不会仔细查。”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捂住嘴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我可告诉你,这话千万别跟别人说,若是被赵老爷的人听见,我们两个都得掉脑袋!还有,仓库里面分了东西两区,东区放的是寻常材料,西区是禁地,守卫更严,听说里面藏着些贵重的东西,任何人都不准靠近。”“小人记住了,小人一定守口如瓶!”那亲信连忙点头,又说了几句奉承的话,便装作感恩戴德的模样,慢慢退了回去,趁着夜色,悄悄溜回了土坡之后。“大人,成了。”那亲信走到沈砚面前,低声禀报,将方才从小守卫口中套来的消息,一一告知,“亥时三刻换班,守卫最松懈,子时运料车队抵达,西区是禁地,藏着贵重物品,想必就是优质材料和赃款。”沈砚眼中笑意渐浓,指尖的匕首微微转动,语气坚定:“好,就趁亥时三刻,换班的间隙,潜入仓库。你们二人,跟着我,乔装成运料工人,顺着运料车队的路线,混进东区,先找到优质材料的采购凭证,再伺机潜入西区,探查赃款的下落。切记,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要沉着冷静,若是暴露,立刻撤离,我们的命,比线索更重要。”“属下遵命!”夜色渐浓,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际的赭红渐渐被浓黑取代,唯有几颗寒星,在墨色的天幕上微微闪烁。旷野上的风越来越大,卷起漫天黄土,打在脸上,隐隐作痛,黄河的浊浪声,也越来越清晰,像是在诉说着河工们的血泪冤屈,像是在控诉着王怀安与赵虎的贪腐恶行。亥时三刻,如期而至。仓库大门两侧的守卫,果然渐渐露出了疲惫的神色,一个个哈欠连天,眼神涣散,趁着换班的间隙,纷纷搓着手,低声抱怨着连日来的辛苦。墙头的弓箭手,也放慢了巡逻的脚步,目光浑浊,已然没了方才的警惕。“就是现在!”沈砚低喝一声,身形一动,如一道黑影,顺着土坡,快速溜了下去。两名亲信紧随其后,三人皆是猫着腰,低着头,双手抱在胸前,装作疲惫不堪的运料工人,慢慢朝着仓库大门走去。此时,换班的守卫正在交接令牌,一个个心神不宁,压根没有心思盘查来往的行人。沈砚三人混在几名真正的运料工人中间,低着头,脚步匆匆,顺着大门的缝隙,一步步走进了仓库。一踏入仓库,一股浓郁的灰浆味、木头腐朽味,便扑面而来,呛得人忍不住咳嗽。仓库极大,分为东西两区,中间隔着一道厚厚的木板墙,木板墙上贴着一张大大的告示,上面用朱红的字迹写着:西区禁地,擅闯者,格杀勿论!东区的空间极大,密密麻麻地堆放着各类修堤材料——夯土都是松散的浮土,一踩就碎,堆在墙角,随风扬起漫天灰尘;木桩都是些没晾干的湿木,表皮发黑,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霉味,有的甚至已经长出了青苔,用手一掰,便能掰下一块木屑;石块都是些河边捡来的废石,棱角残缺,大小不一,连基本的承重都达不到;还有那些劣质灰浆,装在破旧的陶罐里,质地稀薄,里面没有半点糯米汁的痕迹,远远望去,就像是浑浊的泥水。几名运料工人,正背着沉重的废石,来回穿梭,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脸上满是疲惫与麻木。他们的腰间,都系着一个小小的布囊,里面装着少量的干粮,偶尔停下脚步,掏出干粮,啃上两口,便又匆匆赶路。“大人,你看那边!”左侧的亲信压低声音,指了指东区角落的一张木桌,木桌上堆放着一叠厚厚的纸张,旁边还放着一个破旧的砚台和一支毛笔,“那些想必就是材料采购凭证!”,!沈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眼中精光一闪,缓缓点头。他示意两名亲信留在原地,装作搬东西的模样,警戒四周,自己则趁着管事的不注意,悄悄溜到了木桌旁边,拿起那叠纸张,快速翻阅起来。纸张都是寻常的麻纸,字迹潦草,却一笔一划,记录得清清楚楚。这便是赵虎的修堤材料采购账目,上面明确标注着:优质木桩一万根,每根二两银子,共计两万两;优质巨石五千块,每块五两银子,共计两万五千两;糯米灰浆一千罐,每罐三两银子,共计三千两;还有各类夯土、砂石,共计九十七万两千两——总计一百万两,与分赃清单上标注的材料拨款,分毫不差。可眼前的仓库东区,堆放的全是劣质材料,连一根优质木桩、一块优质巨石、一罐优质糯米灰浆,都没有!沈砚的指尖,渐渐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可他却浑然不觉。心中的怒火,如同黄河的浊浪,汹涌翻腾——这一百万两白银,是朝廷拨付的修堤专款,是用来堵住黄河决口、拯救万千百姓的救命钱,是用来让河工们安心修堤、养家糊口的血汗钱,可赵虎,却将这笔钱据为己有,用劣质材料充数,敷衍修堤,任由黄河浊浪吞噬良田、残害百姓,任由河工们食不果腹、受尽欺凌!“好一个赵虎,好一个贪得无厌的恶贼!”沈砚在心中低声怒斥,眼神冰冷得如同寒冬的寒冰,“今日,我定要将你这些恶行,一一揭穿,让你血债血偿,为那些冤死的河工,为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讨回一个公道!”他快速将那些优质材料的采购凭证,小心翼翼地折叠好,塞进怀里的暗袋中——这便是耗材舞弊的关键证据,有了这些凭证,便能证明赵虎故意采购劣质材料、克扣材料款项、挪用修堤银的罪行。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木板墙的另一侧传来,伴随着两名守卫的低声交谈,语气傲慢,带着几分得意。“还是赵老爷厉害,这一百万两修堤银,硬生生被他抠出来九十万两,分给我们的,就有足足五十两,比我们守一年仓库的工钱还要多!”“那是自然!赵老爷背后,可是王大人撑腰,王大人是河道总督副手,一手遮天,就算是海瑞那个老顽固,也奈何不了我们!再说了,那些河工,都是些贱命,给他们喝清水煮白菜,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克扣他们的口粮,怎么了?那些钱,本就该是我们的!”“你可别乱说,小心隔墙有耳!”另一名守卫连忙呵斥,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西区的赃款,还有那些优质材料,都是重中之重,王大人说了,再过几日,就会派人来转运,我们一定要守好,若是出了半点差错,我们都得死无葬身之地!还有,那大锅菜的食材采购账目,你可得收好,上面标注的金额,是实际采购量的三倍,那些多余的银两,都是赵老爷克扣的,可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放心吧,我都收好的,藏在密室的柜子里,就算是有人潜入东区,也找不到!”脚步声渐渐远去,交谈声也渐渐消失在夜色中。沈砚立在原地,浑身的气息,越发冰冷。大锅菜食材采购账目,金额是实际采购量的三倍!他忽然想起,580章的时候,赵虎表面上听从海瑞的命令,改善河工大锅菜的品质,实则只是象征性地加了几粒黄豆,依旧敷衍塞责;想起河工们哭诉,他们每日只能吃到清水煮白菜、萝卜,连半点油星都没有,孩童饿得哭闹,老人饿得卧床不起;想起赵虎家的麻花堆成山,他与王怀安在汤包铺挥霍无度,一顿饭的花费,远超河工们一周的口粮!原来,赵虎不仅挪用修堤银,克扣材料款项,就连河工们的伙食钱,都不肯放过!那些被克扣的伙食钱,累计逾三万两,全部落入了他的囊中,而那些标注在采购账目上的食材,要么根本没有采购,要么就是以次充好,用最差的白菜、萝卜,敷衍河工们的饥肠辘辘。“这笔账,我们也得好好算!”沈砚的心中,怒火更甚,他转头看向两名亲信,压低声音,语气坚定,“他们方才说,西区是禁地,藏着赃款、优质材料,还有那本大锅菜的食材采购假账目。我们现在,伺机潜入西区,找到那本账目,找到赃款和优质材料,将这些铁证,一并带走!”两名亲信齐声应道,目光坚定:“属下遵命!”沈砚小心翼翼地走到木板墙旁边,顺着木板墙的缝隙,朝着西区望去。西区的守卫,果然比东区森严得多,每隔一步,便有一名守卫,身着黑色劲装,腰佩长刀,眼神凶悍,来回巡逻,而在西区的正中央,有一间小小的密室,密室的大门,是用坚硬的紫檀木打造而成,上面挂着一把大大的铜锁,看起来坚固无比。想必,那间密室里面,就是赵虎藏匿赃款、优质材料,还有食材采购假账目的地方。,!沈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眼神变得越发沉稳。他知道,想要潜入西区,绝非易事,可他没有退路——那些冤死的河工,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那些被挪用的救命钱,都在等着他,等着他揭穿这层层黑幕,等着他严惩奸佞,还他们一个公道。他示意两名亲信,继续在东区装作搬东西的模样,吸引守卫的注意力,自己则顺着木板墙,慢慢挪动脚步,寻找潜入西区的突破口。夜色,越发浓重。仓库里面的灯火,昏黄微弱,映着那些劣质材料的狰狞模样,映着沈砚坚毅的脸庞。黄河的浊浪声,依旧在窗外回荡,像是在为他呐喊,像是在为他助威。忽然,沈砚的目光,落在了木板墙的一处缺口上——那处缺口,约莫半人高,是被重物撞击所致,上面的木板,已经断裂,只留下几根细小的木刺,周围的灰尘,厚厚的一层,看样子,已经存在了许久,只是守卫们平日里疏忽大意,并没有发现。沈砚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喜色。就是这里!他缓缓停下脚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守卫们都在专注于巡逻,没有留意到这边,便身形一动,弯腰,顺着那个缺口,快速钻进了西区。一踏入西区,一股淡淡的糯米香,便顺着风势飘来——那是优质糯米灰浆的香气,与东区那些劣质灰浆的刺鼻气味,截然不同。沈砚顺着香气望去,只见西区的墙角,堆放着一排排整齐的优质木桩,木桩挺拔粗壮,表皮光滑,都是晾干的硬木,散发着淡淡的木头清香;旁边,堆放着一块块硕大的优质巨石,棱角规整,质地坚硬,每一块都符合修堤的最高标准;还有一排排陶罐,里面装着浓稠的糯米灰浆,香气浓郁,一看便知,是明代修堤必备的优质黏合剂。这些,都是本该用于兰考黄河决堤修复工程的优质材料!都是被赵虎偷偷藏匿起来,准备转手牟利的优质材料!沈砚的指尖,再次攥紧,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强压下心中的愤怒,慢慢朝着那间密室走去,脚步轻盈,如同鬼魅一般,避开巡逻的守卫,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巡逻的守卫,一个个心神不宁,要么低声抱怨,要么哈欠连天,压根没有留意到,一道黑影,正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悄悄朝着密室靠近。片刻之后,沈砚便悄悄来到了密室的大门之外。紫檀木的大门,冰凉坚硬,铜锁硕大,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看起来,根本无法轻易撬开。沈砚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那把铜锁,眼中精光一闪——这把铜锁,虽是特制的,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便是锁芯松动,只要用一根细小的铁丝,便能轻易撬开。他缓缓从怀里掏出一根细小的铁丝,那是苏微婉特意为他准备的,用于拆解各类锁具。他指尖微动,将铁丝,小心翼翼地插进铜锁的锁芯中,轻轻转动。“咔哒——”一声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西区,显得格外清晰。铜锁,开了。沈砚心中一喜,连忙收起铁丝,轻轻推开密室的大门,一股浓郁的银钱气息,瞬间扑面而来——那是白银的清香,混着一丝淡淡的墨香,还有几分食材的烟火气。密室不大,约莫丈许见方,里面的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一张木桌,一把椅子,还有一个大大的木箱。木桌上面,堆放着一叠厚厚的纸张,正是那本大锅菜的食材采购账目。沈砚快步走上前,拿起账目,快速翻阅起来。账目上,一笔一划,记录得清清楚楚。每一笔大锅菜的食材采购,金额都标注得极高——白菜一斤,标注五文钱,实则市场价不过一文钱;萝卜一斤,标注四文钱,实则市场价不过半文钱;黄豆一斤,标注十文钱,实则市场价不过三文钱……每一笔开支,都被赵虎克扣了大半,累计下来,足足克扣了三万两千七百四十二文,折合白银三十二两七钱四分二厘,全部落入了他的囊中。而账目上的采购量,更是虚夸至极——明明只采购了一百斤白菜,却标注采购了三百斤;明明只采购了五十斤萝卜,却标注采购了一百五十斤;明明只采购了十斤黄豆,却标注采购了三十斤……三倍的金额,三倍的采购量,字字句句,都是赵虎贪得无厌的铁证,都是河工们的血泪控诉。“好,好得很!”沈砚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愤怒,“赵虎,王怀安,你们这些恶贼,所作所为,罄竹难书,今日,我定要将你们的罪行,公之于众,让你们受到应有的惩罚!”他将那本食材采购假账目,小心翼翼地折叠好,塞进怀里的暗袋中,与那些优质材料的采购凭证放在一起。随后,他转身,走到那个大大的木箱面前,轻轻打开木箱。木箱一开,刺眼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密室。满满一箱的白银,码放得整整齐齐,银光闪闪,耀眼夺目。每一块白银,都是五十两重的官银,上面刻着朝廷的印记,还有河道总督府的落款——这些,都是被赵虎克扣挪用的修堤银,都是被他藏匿起来的赃款!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沈砚粗略一算,这一箱白银,足足有五万两之多!而这,仅仅只是赵虎藏匿的一部分赃款。他知道,赵虎分走的八十万两修堤银,一部分汇兑给了王怀安,一部分换成了田产,一部分用于挥霍,还有一部分,定然是藏匿在这座仓库的密室中,还有郑州府张某的田庄里。他没有动那些白银——他今日的目标,是拿到铁证,而不是追回赃款。这些白银,终将被追回,终将被用于修堤工程,终将被用来安抚河工与流民,终将还给百姓一个公道。他轻轻合上木箱,关上密室的大门,重新锁好铜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顺着木板墙的缺口,快速钻回了东区。“大人,怎么样?”两名亲信看到他回来,连忙压低声音,快步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沈砚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凝重,却又带着几分欣慰的笑容:“不负所望,我们拿到了关键铁证——优质材料的采购凭证,还有赵虎克扣大锅菜伙食钱的假账目。西区确实藏着大量的优质材料,还有满满一箱的赃款,都是修堤银。”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越发坚定:“现在,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立刻撤离。这些铁证,足以证明赵虎的耗材舞弊、克扣款项的罪行,回去之后,我们与海瑞大人汇合,联手核查,再加上乔景然那边查到的汇兑记录,还有李青提供的线索,我们便能形成完整的铁证链,一步步撕开这河南黄河修堤的贪腐黑幕,为河工沉冤昭雪。”“属下明白!”两名亲信齐声应道,眼中露出几分喜悦的神色。沈砚示意二人,跟在自己身后,装作疲惫不堪的运料工人,慢慢朝着仓库大门走去。此时,亥时三刻的换班已经结束,新的守卫已经上岗,只是依旧没有太多的警惕。三人混在几名运料工人中间,低着头,脚步匆匆,顺利地走出了仓库大门。一出仓库大门,三人便立刻加快脚步,顺着土坡,快速溜回了原来的蛰伏之地。直到登上土坡,远离了仓库的守卫范围,三人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下来。夜色更浓,墨色的天幕上,寒星闪烁,黄河的浊浪声,依旧在旷野上回荡,久久不息。沈砚立在土坡之上,转头,再次看向那座藏匿着无数罪恶的仓库,眼中的光芒,坚定无比。他知道,这只是查案之路的一小步。赵虎只是前端的执行者,王怀安才是背后的主谋,而王怀安的背后,还有朝中的严党残余势力,还有更多的贪腐官员,还有更庞大的利益链条。想要彻底查清这起修堤银挪用案,想要彻底严惩奸佞,想要彻底为河工沉冤昭雪,想要彻底堵住黄河决口,安抚万千百姓,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是,他没有退缩的理由。他是钦命食探,掌尚方宝剑,身负嘉靖的信任,身负百姓的期许,身负那些冤死河工的血泪托付;海瑞是河南巡抚,刚正清廉,一身正气,甘愿为了百姓,为了吏治清明,与奸佞势力殊死搏斗;苏微婉是护国医女,仁心仁术,甘愿留在兰考,救治受伤的河工与流民,抚慰百姓的伤痛;还有老河工李青,暗中相助,甘愿为了真相,冒着杀头的风险,提供线索。有这么多志同道合的人,有这么多渴望公道的百姓,有这么多确凿的铁证,他坚信,正义,终将到来。那些贪腐奸佞,终将被严惩;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终将重返家园;那些被挪用的救命钱,终将被追回;那些冤死的河工,终将沉冤昭雪;那条肆虐的黄河,终将被驯服;那座腐朽的堤坝,终将被重建;那股清廉的吏治之风,终将传遍整个河南,传遍整个大明。沈砚深吸一口气,裹挟着满身的风尘与怒火,带着两名亲信,带着那些沉甸甸的铁证,朝着兰考堤营的方向,一步步走去。夜色中,他们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格外挺拔,如同兰考堤口那些挺拔的优质木桩,坚不可摧,一往无前。黄河的浊浪,依旧滔天。可正义的光芒,已然穿透漫天的黑暗,照亮了这条查案之路,照亮了兰考的大地,照亮了万千百姓的希望。而那碗承载着民生疾苦、承载着探案线索、承载着百姓期许的河南黄河大锅菜,终将在清廉之风的吹拂下,变得香气浓郁,暖意融融,滋养着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万千生灵。:()大明食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