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特高课这栋阴森大楼的走廊里凝固了。周瑾瑜坐在清水一郎办公室那张硬木椅子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以及窗外远处越来越密集、越来越近的沉闷炮声。那炮声不再是背景噪音,而是像一记记重锤,敲打着这座末日堡垒的墙壁,也敲打着房间里两个人心照不宣的神经。清水一郎再次离开办公室,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周瑾瑜没有动,只是偶尔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上一小口。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计算着各种可能性。宪兵队应该已经行动了,吉田少佐那种刻板但讲究证据的人,看到那些“铁证”,尤其是从自己家里“搜出”的地图照片,必然会采取果断措施。关键在于,宪兵队的行动速度,能否快过清水一郎的疯狂。走廊里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声在办公室门口停下,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不是礼貌的敲击,而是带着一股暴戾之气。清水一郎冲了进来,他的脸色已经不是铁青,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潮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狂乱而怨毒。他手里紧紧攥着几张刚刚冲洗出来、还带着暗房药水气味的照片,照片边缘被他捏得皱起。他身后跟着山口和武藤,两人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周瑾瑜。“周——瑾——瑜!”清水一郎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周瑾瑜缓缓站起身,姿态依旧从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清水课长,您这是?”“这是什么?!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清水一郎猛地将手中的照片摔在周瑾瑜面前的桌子上。照片散开,最上面一张,正是那张标注了叛逃路线的地图特写,铅笔线条和红色批注在黑白照片上格外刺眼。周瑾瑜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是在辨认,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平静中带着不解:“一张地图?清水课长,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这地图……看起来像是哈尔滨周边?”“装!继续装!”清水一郎猛地俯身,双手撑在桌沿,脸几乎要凑到周瑾瑜面前,浓重的呼吸喷在周瑾瑜脸上,“这是在你的卧室!你的床头柜抽屉里找到的!这上面的字!这路线!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此路或可一试’?‘联系那边’?‘求生路’?!周瑾瑜,你想联系谁?想求什么生路?!嗯?!”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咆哮,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山口和武藤在后面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周瑾瑜的脸上,适当地浮现出震惊、荒谬,然后是强烈的被侮辱的愤怒。他后退一步,避开清水咄咄逼人的气息,声音也冷了下来:“清水课长!请您注意您的言辞和举止!我完全不知道这张地图是怎么回事!我的卧室?我的抽屉?这简直是无稽之谈!是荒谬的诬陷!”他的目光扫向后面的山口和武藤,眼神锐利如刀,“是你们?你们未经我的允许,私自搜查了我的家?还伪造了这种可笑的东西来陷害我?清水课长,这就是您所谓的‘新线索’?这就是您把我叫来的目的?!”他的反击迅速而有力,直接将问题抛回给清水,并点出了“私自搜查”和“伪造陷害”的可能性。“陷害?伪造?”清水一郎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照片,“这上面的笔迹!这纸张!这做旧的痕迹!这是能轻易伪造出来的吗?!周瑾瑜,你早就准备好了对不对?你早就想好了退路!顾婉茹的‘死’,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吧?金蝉脱壳!你们夫妻俩,根本就是一伙的!‘星火’!你就是‘星火’,对不对?!”他终于吼出了那个一直萦绕在心头的名字,那个让他屡屡受挫、让他感到无比挫败和恐惧的代号。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山口和武藤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周瑾瑜。星火?那个让特高课焦头烂额、让清水课长近乎魔怔的顶级潜伏者,会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刚刚经历丧妻之痛的周秘书?周瑾瑜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似乎停跳了一拍,但表面上,他的震惊和愤怒达到了顶点,甚至带上了一丝悲怆和荒谬的笑意。他摇着头,看着清水一郎,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清水课长,”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理解您因为战局不利,压力巨大。我也理解,您可能因为一直抓不到‘星火’而焦虑、而沮丧,甚至……而需要找一个替罪羊来承担责任,来向您的上级交代。”他顿了顿,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清水狂乱的眼神:“但是,请您清醒一点!不要把您工作上的失败,转嫁到无辜者的头上!更不要用这种拙劣的、伪造证据的方式,来污蔑一个为‘满洲国’、为帝国兢兢业业工作了这么多年的人!我的妻子刚刚死于一场卑劣的袭击,我的悲痛尚未平息,您却在这里,用一张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破地图,指控我是‘星火’,指控我的妻子是假死?清水课长,您的理智呢?您的判断力呢?还是说,您已经因为恐惧和失败,彻底疯掉了?!”,!这一番话,义正辞严,合情合理,既驳斥了指控,又点明了清水可能的动机(找替罪羊、推卸责任),还将自己的“丧妻之痛”作为有力的情感武器,最后更是直接质疑清水的精神状态。每一句都像一把刀子,戳在清水一郎最痛的地方。“我没有疯!疯的是你!是你这个隐藏得最深的叛徒!”清水一郎彻底失控了,他猛地直起身,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枪套——那里别着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俗称“王八盒子”)。这个动作让山口和武藤脸色大变。课长这是要动武?在没有确凿证据、甚至证据反而对课长不利的情况下,对周瑾瑜动武?这后果……周瑾瑜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冰冷,他没有任何退缩,反而微微抬起了下巴,声音平静得可怕:“清水课长,您要在这里,在您的办公室里,枪杀一个‘满洲国’的高级文官吗?就凭您手中那张来历不明的照片?您想清楚后果。”他的平静,与清水的疯狂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那种冰冷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让清水扣在枪套上的手指,竟然有些僵硬。就在这时,办公室外传来一阵更加杂乱、更加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皮靴踩踏地板特有的“咔咔”声和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这声音迅速接近,显然不是特高课内部人员平常的步调。清水一郎、山口、武藤,甚至周瑾瑜,都下意识地朝门口望去。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推开得更加有力,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出现在门口的,是宪兵队调查课的吉田少佐。他穿着笔挺的宪兵军官制服,脸色严肃如铁板,身后跟着四名全副武装、手持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的宪兵,刺刀在昏暗走廊灯光的反射下,闪着寒光。还有两名佩戴着“宪兵”袖标的士兵,手里拿着沉重的铁制手铐。吉田的目光首先扫过屋内,在暴怒的清水一郎、紧张的山口武藤、以及平静站立的周瑾瑜身上一一停留,最后定格在清水一郎那只按在枪套的手上。他的眉头深深皱起。“清水课长,”吉田的声音不高,但带着宪兵特有的冰冷和不容置疑,“请你冷静。放下你的手,离开枪套。”清水一郎看到吉田和宪兵出现,先是一愣,随即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但他不甘心,他指着周瑾瑜,对吉田嘶吼道:“吉田少佐!你来得正好!这个人,周瑾瑜!他就是‘星火’!我这里有证据!他在家里私藏叛逃地图!他……”“清水一郎!”吉田少佐猛地提高了音量,打断了他的话,眼神锐利如鹰隼,“我现在以关东军哈尔滨宪兵司令部的名义,正式通知你:因涉嫌严重贪污、通敌、企图叛逃等罪行,证据确凿,现奉命对你实施逮捕!请你配合!”“什么?!”清水一郎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潮红迅速褪去,变得惨白。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贪污?通敌?叛逃?逮捕我?吉田!你搞错了!是他!是周瑾瑜!证据都是他伪造的!他在陷害我!”吉田少佐不再跟他废话,对身后的宪兵一挥手:“执行命令!”两名持枪宪兵立刻上前,枪口隐隐指向清水,另外两名宪兵则拿着手铐逼近。“不!你们不能!我是特高课长!我为帝国立过功!我在抓‘星火’!是他!周瑾瑜才是叛徒!”清水一郎疯狂地挣扎着,试图拔枪,但一名宪兵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拔枪的手,另一名宪兵则扭住了他的胳膊。南部十四式手枪被轻易卸下。冰冷的铁手铐“咔嚓”一声,铐在了他的手腕上。清水一郎被两名强壮的宪兵死死架住,他所有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怨毒地、绝望地盯着一旁自始至终平静如水的周瑾瑜。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头被困住的、濒死的野兽。周瑾瑜静静地站在那里,迎视着清水那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胜利的得意,也无怜悯的同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清水一郎被拖拽着向门口走去,在经过周瑾瑜身边时,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挤出一句话,那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一种穷途末路的明悟:“我知道是你……周瑾瑜……我一直都知道……我会在地狱里……等着你!”周瑾瑜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他依旧沉默,只是微微侧过身,让开了道路,仿佛在避开什么不洁之物。清水一郎被宪兵拖出了办公室,他那绝望而不甘的嘶吼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铁门关闭的闷响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周瑾瑜、吉田少佐,以及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的山口和武藤。吉田看了一眼周瑾瑜,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周桑,受惊了。关于清水对你的无端指控和私自搜查,司令部会进行调查并给你一个交代。近期还请多加小心。”周瑾瑜微微欠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多谢吉田少佐主持公道。我相信宪兵队的调查。只是……没想到清水课长他竟然……”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一切尽在不言中。吉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带着宪兵离开了。山口和武藤也被吉田的人带走问话。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周瑾瑜一个人。窗外,苏军的炮声似乎又清晰了一些,仿佛胜利的鼓点。他缓缓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清水一郎被粗暴地塞进一辆黑色宪兵队的汽车里。汽车发动,驶离,消失在街道的拐角。最大的障碍,清除了。但他心中并无多少喜悦。清水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他的心底。他知道,这场胜利,只是无数黑暗斗争中的一环。他的路,还很长,而且注定孤独。:()谍战:哈尔滨19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