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喂奶、换尿布、哄睡的循环中悄然滑过。转眼,念安出生已经快二十天了。顾婉茹的身体在王医生的调理和自身顽强的恢复力下,有了明显好转。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腰腹也还隐隐作痛,但已经能自己下地走动,做些简单的家务,抱孩子的时间也长了。她开始尝试着按照张主任的建议,思考未来可能参与的工作。趁着念安白天睡觉的间隙,她翻出自己带来的几本旧书——一本《国文课本》,一本《算术初步》,还有一本日文版的《基础物理学》(这是以前在哈尔滨做掩护时用的),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手指抚过书页,仿佛触摸到了久违的、属于“顾老师”或“地下工作者顾婉茹”的那部分自己。她心里既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期待重新投入有意义的工作,忐忑自己是否能胜任,是否能平衡好母亲和革命者的新角色。这天下午,天气阴沉,似乎要下雪。顾婉茹刚把念安哄睡,正准备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天光看看书,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敲门声。“婉茹同志,在吗?”是张主任的声音,但似乎比平时更郑重一些。“在,张主任,请进。”顾婉茹放下书,理了理鬓边的头发。门被推开,张主任走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位是之前来过的边区党委组织部李副部长,另一位则是一位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同志。这位男同志顾婉茹没见过,但他身上有一种沉稳、内敛的气质,目光温和却透着洞察力,让顾婉茹不由得坐直了身体。“婉茹同志,身体好些了吧?”李副部长关切地问,目光扫过炕上熟睡的念安,露出一丝笑意,“小家伙长得挺快。”“好多了,谢谢李部长关心。”顾婉茹回答,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位陌生同志身上。张主任连忙介绍:“婉茹,这位是边区社会部的陈科长。陈科长这次来,是受上级委托,专门就周瑾瑜同志的情况,和你进行一次正式的谈话。”社会部!顾婉茹的心猛地一跳。社会部负责保卫、情报和肃反工作,是党内非常机要的部门。陈科长的到来,意味着关于瑾瑜的消息,可能比李副部长之前透露的更加具体,或者……更加严峻。“陈科长,您好。”顾婉茹的声音微微有些发紧。“顾婉茹同志,你好。打扰你休息了。”陈科长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力量。他和李副部长在炕边的两条长凳上坐下,张主任则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附近。陈科长没有立刻进入正题,而是先询问了顾婉茹的身体恢复情况,孩子的喂养,以及生活上还有什么困难。顾婉茹一一回答了,态度恭敬但心里却像绷紧的弦。寒暄过后,陈科长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推了推眼镜,看着顾婉茹,缓缓开口:“顾婉茹同志,关于你的爱人,周瑾瑜同志的情况,组织上经过慎重研究,并请示了上级,决定向你做一个正式的、但也必须严格保密的通报。”顾婉茹屏住了呼吸,双手在身侧悄悄握成了拳。“周瑾瑜同志在哈尔滨期间,表现非常出色,圆满完成了组织交给的各项艰巨任务,为东北的解放事业做出了重要贡献。”陈科长首先肯定了周瑾瑜的功绩,这让顾婉茹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一点点,涌起一股自豪,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担忧取代——既然有功,为何音讯全无?“在完成哈尔滨的最后一项关键任务后,根据斗争形势的需要和上级的长期战略部署,周瑾瑜同志接受了新的、更为特殊和隐秘的任务。”陈科长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这项任务的性质,决定了他必须彻底切断与过去一切社会关系的公开联系,转入绝对的‘休眠’和‘静默’状态。他原有的身份、档案、甚至部分经历,都已经被技术性处理。在新的任务环境中,他会有全新的、经得起查验的身份和背景。”顾婉茹听得手心冒汗。“休眠”、“静默”、“技术性处理”、“全新身份”……这些词汇背后,意味着无法想象的危险和孤独。她的瑾瑜,就像一滴水,融入了茫茫大海,不仅要面对外部的惊涛骇浪,还要承受内心极致的孤寂。“也就是说,”陈科长看着顾婉茹的眼睛,语气更加凝重,“在未来的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可能是数月,也可能是一年甚至更久——我们将无法主动与他取得联系,也无法向你提供关于他行踪、安危的任何具体信息。这是地下工作铁的纪律,是对周瑾瑜同志生命安全的最大保障,也是确保任务成功的绝对前提。”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近乎“断绝联系”的正式宣判,顾婉茹还是感到一阵眩晕,胸口闷得发慌。她用力咬住下唇,才没有让哽咽溢出喉咙。“我……明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理解组织的纪律,也……相信组织的安排。”这句话她说得很艰难,但每个字都清晰。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陈科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表情依旧严肃:“顾婉茹同志,你能有这样的觉悟,很好。组织上对你的处境非常理解,也对你提出的,希望为革命继续工作的意愿表示欢迎和支持。但是,你必须清楚,从今天起,关于周瑾瑜同志的一切,包括他曾经的任务、他可能的去向、甚至你对他的思念和担忧,都必须严格封锁在你的内心深处。在任何场合,对任何人——包括你最亲密的同志、未来的同事、甚至……”他看了一眼摇篮,“等孩子长大后,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不能透露半分。你要学会扮演好一个‘丈夫长期在外、音讯不明’的普通妇女或革命干部的角色。这本身,就是对周瑾瑜同志最直接、最重要的掩护和支持。你能做到吗?”这是一个极其沉重的要求。意味着她不仅要承受思念和担忧的煎熬,还要在日常生活中彻底隐藏这些情绪,甚至要在孩子面前编织一个父亲“缺席”的、模糊的故事。这比单纯的等待更加艰难。顾婉茹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她看着摇篮里一无所知、睡得香甜的念安,想着不知在何方、正在独自面对危险的瑾瑜,最终,她抬起头,迎上陈科长审视的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我能做到。为了他的安全,为了任务,我什么都能做到。”“好。”陈科长似乎松了口气,严肃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他看了一眼李副部长,李副部长从随身携带的旧皮包里,取出一个用深蓝色土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陈科长接过包袱,放在炕沿上,轻轻解开布包。里面是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的旧毛衣。毛衣是手工织的,样式普通,羊毛线已经有些起球,袖口和下摆有磨损后细心缝补过的痕迹。“这是周瑾瑜同志离开哈尔滨前,留在联络点的个人物品之一。组织上撤离时,负责善后的同志将它保存了下来。”陈科长将毛衣轻轻推向顾婉茹,“考虑到你的情况,组织上决定,将这件物品交给你保管。这不算违反纪律,它只是一件普通的旧衣物。或许……能给你和孩子,一点慰藉。”顾婉茹的视线瞬间模糊了。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柔软的、带着岁月痕迹的羊毛。是她熟悉的触感,是瑾瑜穿过的衣服!她仿佛能闻到那上面残留的、极其淡薄的、属于他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他偶尔会抽一支提神)、旧书纸张的味道,还有他本身那种干净清冽的感觉。她猛地将毛衣紧紧抱在怀里,把脸深深埋了进去。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毛衣的前襟。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无声地哭泣。所有的坚强、所有的承诺,在这一刻,都被这件带着爱人气息的旧物击得粉碎,只剩下最原始、最汹涌的思念和心痛。张主任别过脸去,悄悄抹了抹眼角。李副部长也轻轻叹了口气。陈科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目光复杂,既有对革命者家属的同情,也有对纪律无情的坚持。不知过了多久,顾婉茹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泣。她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但眼神却奇异地重新凝聚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坚定。她紧紧抱着毛衣,像抱着最珍贵的宝物,声音沙哑却清晰地对陈科长说:“陈科长,李部长,张主任……谢谢组织,谢谢你们……把这件毛衣带给我。我……我会保管好它。我也会记住今天的话,遵守纪律,做好我该做的一切。请组织放心。”陈科长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顾婉茹同志,你是一位坚强的同志,也是一位伟大的母亲。组织上相信你。关于你日后工作的具体安排,张主任会和你详细沟通。你当前的任务,还是休养好身体,带好孩子。”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陈科长和李副部长便起身告辞了。张主任留下来,陪着顾婉茹坐了一会儿,安慰了她几句,也离开了。屋子里重新只剩下顾婉茹和熟睡的念安。窗外的天色更加阴沉,终于飘起了今冬的第一场小雪,细碎的雪花无声地落在窗棂上。顾婉茹抱着那件旧毛衣,久久没有动弹。毛衣贴在脸上,冰凉中似乎又残留着一丝虚幻的温暖。这件毛衣,是瑾瑜存在过的证明,是他们之间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无比的情感联结。它不能告诉她瑾瑜在哪里,是否安全,但它告诉她,他曾经真实地活过、战斗过,并且,组织还记得他,还关心着他们。她低头,看着怀里柔软灰色的织物,又看看摇篮里粉嫩的孩子。一个代表过去和远方,一个代表现在和未来。她轻轻地将毛衣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她俯身,在念安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念安,”她低声说,仿佛在做一个庄严的承诺,“爸爸的衣服在这里。妈妈也会在这里。我们……一起等他。”雪花静静地飘落,覆盖着村庄、山野,仿佛要将一切痕迹都温柔地掩埋。但有些东西,是掩埋不了的,比如信念,比如等待,比如深藏在旧毛衣经纬线里的、无声的爱与誓言。:()谍战:哈尔滨19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