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6日,除夕夜,晚上八点四十分。东海市海滨新区的家中,年夜饭已经吃完。餐桌上杯盘狼藉,六个菜都见了底,饺子盘里只剩下个。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正演到小品节目,演员夸张的表演和观众的笑声填满了客厅。林毅起身收拾碗筷,动作熟练。十八岁的少年已经有了成年人的轮廓,一米八三的个子,眉眼间既有母亲的清秀,也有父亲的刚毅。“爸,妈,你们坐着,我来洗。”林毅端起盘子往厨房走,“你们看晚会吧。”“小心别把碗打了。”姜欣叮嘱一句,但没起身。她确实累了,从早上六点起来准备年夜饭,到现在坐了十几个小时。林峰也没动。他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眼神有些飘忽。这些年的除夕夜,他很少能这样安静地坐在家里看晚会。要么在值班,要么在开会,要么在赶路的车上。今年,是难得的例外。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东海市区禁放烟花爆竹已经多年,但郊区还是有人偷偷放。远处海湾的方向,有烟花在夜空中绽放,透过客厅的落地窗能看见隐约的光亮。“小毅这孩子,真的长大了。”姜欣轻声说,目光跟着儿子进了厨房,听见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林峰点点头:“随你,懂事。”“也随你,有担当。”姜欣笑了笑,把腿蜷到沙发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对了,他下午跟我说,一模考试成绩出来了,总分680,年级排第十二。老师说,保持这个水平,清华应该没问题。”“他想报什么专业?”林峰问。“还是材料科学,或者人工智能。”姜欣说,“第一志愿清华,第二志愿浙大。他自己查了很多资料,也跟学校老师聊过,很有主见。我们不用太操心。”林峰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电视上移开,看向妻子:“这些年,家里全靠你。我……欠你们太多。”客厅的灯光柔和,电视的光影在姜欣脸上明明灭灭,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那种温婉的气质反而随着岁月沉淀得更加动人。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毛衣,衬得肤色白皙,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说这个干什么。”姜欣摇摇头,语气平静,“你做的也是正事,大事。我和小毅都明白。”她顿了顿,坐直身子,看向林峰:“不过,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林峰转过头,看着妻子。姜欣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平时那种温柔闲聊的样子。“你说。”姜欣深吸一口气,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打算,等小毅去上大学,就办提前退休,或者停薪留职,去京城。”林峰一怔。厨房的水声停了,林毅大概在擦碗。电视里小品正演到高潮,观众爆发出哄堂大笑。“你的专业正在上升期,”林峰缓缓开口,“东海省人民医院心内科副主任医师,再熬几年,主任医师没问题。而且你在东海工作了好几年,人脉、资源都在这里……”“我知道。”姜欣打断他,声音依然温和,但眼神坚定,“可你在那边,一个人,我不放心。”她伸出手,握住林峰放在沙发上的手。女人的手很暖,手心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我知道你忙,压力大,经常熬夜,吃饭也不规律。”姜欣继续说,“我去,至少能保证你按时吃上热饭,睡个好觉。你那个胃,去年体检就有浅表性胃炎,再不好好养,以后怎么办?”林峰没有说话。他感觉到妻子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至于工作,”姜欣笑了笑,“到京城大医院进修,或者去医学院教书,都可以安排。“重要的是,我想去陪你。小毅上大学了,家里就我一个人。你在京城,我在东海,一年见不了几次面。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客厅里安静下来。电视里小品结束,主持人开始串场。厨房里,林毅大概洗完了碗,但没有马上出来,大概是在收拾灶台。林峰看着妻子。灯光下,姜欣的眼睛很亮,那里面有温柔,有担忧,还有一种他熟悉的、外柔内刚的坚定。这个女人,陪了他二十年。从他在果城当个小科员,到东海省长,再到国家发改委副主任。她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她只是在他身后,撑起一个家,养大一个孩子,做好自己的工作。而现在,她说要去京城,要放弃自己经营的事业基础,只是为了去照顾他的身体,稳定他的后方。“姜欣……”林峰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不用现在答应,再考虑考虑。”姜欣松开他的手,重新靠回沙发,“还有四个月呢,小毅六月高考,九月上大学。我们可以慢慢想。”但林峰知道,妻子既然说出来了,就是已经想好了。他沉默良久,最后轻轻说:“谢谢。”两个字,很轻,但重如千钧。,!姜欣笑了,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老夫老妻了,说什么谢。”晚上九点半,林毅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果盘。“爸,妈,吃水果。”他把果盘放在茶几上,里面是切好的苹果、橙子和草莓。“小毅,”林峰看着儿子,“你妈说想去京城,你怎么想?”林毅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一块苹果:“我支持啊。妈去京城陪您,我放假就去京城,咱们一家就能经常在一起了。”少年说得理所当然。“妈那么厉害,去哪儿都能做好。”林毅咬了口苹果,“而且爸,您不知道,妈这两年其实一直在自学京城几家医院的诊疗规范,还报了协和医院的线上进修课程。她早就准备了。”林峰看向姜欣。姜欣有些不好意思:“闲着也是闲着,就学学。”“你看,”林毅笑道,“妈都准备好了。爸,您就同意吧。您一个人在京城,我和妈都不放心。特别是您现在管的事越来越多,压力越来越大,身边没个人照顾怎么行?”林峰看着儿子,又看看妻子。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家早就形成了一个默契的共识——支持他的工作,守护他的后方。而他,是这个共识里唯一后知后觉的人。电视里,晚会进入歌舞环节。绚丽的舞台,华丽的服装,歌声欢快。窗外又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处海湾的烟花还在继续。“那,爸妈那边怎么说?”林峰问,“我爸妈,你爸妈,都在果城老家。我们要是都去京城,他们……”“这也是我要跟你商量的。”姜欣说,“四位老人年纪都大了,爸的高血压,妈的糖尿病,都需要定期复查吃药。果城老家医疗条件毕竟有限,我想……”她停顿了一下:“等我在京城安顿好,工作稳定了,就把他们接过来。京城医疗资源好,照顾起来方便。”“他们愿意吗?”林峰问,“老年人故土难离,在果城有亲戚朋友,打牌聊天都方便。到京城,人生地不熟……”“这个可以慢慢做工作。”姜欣说,“先接过来住一段时间试试。实在不行,我们在果城请个靠谱的护工,定期回去看他们。现在交通方便,一天就到了。”林峰点点头。这个问题确实需要从长计议。“对了,”他想起什么,“明天初一,记得给两边老人打电话拜年。今年又不能回去,唉……”“已经打过招呼了。”姜欣说,“下午我给爸妈和公婆都打了电话,说您工作忙回不去,他们都很理解。妈还让我转告您,注意身体,别太累。”林峰心里一暖,又有些愧疚。父母都七十多岁了,身体都不好。作为儿子,他不能在身边尽孝,连过年都不能回去。好在姜欣细心,这些年一直替他照顾着。“明天早上,我再打一遍。”他说。“好,我陪您一起打。”姜欣说。电视里,零点倒计时的环节快到了。主持人开始预热,现场观众挥舞着荧光棒,气氛热烈。“快零点了!”林毅站起来,“爸,妈,咱们也准备准备?”林峰和姜欣相视一笑,起身。一家三口站在客厅中央,面对着电视。窗外,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远处的烟花也开始绽放得更加绚烂。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数:“十、九、八、七……”林毅一手揽着母亲的肩,一手搭在父亲的背上。“六、五、四、三……”姜欣握住林峰的手,握得很紧。“二、一!新年快乐!”钟声敲响,烟花在电视屏幕内外同时绽放。欢呼声,鞭炮声,音乐声,混成一片。“爸,妈,新年快乐!”林毅大声说。“新年快乐。”林峰和姜欣同时说。三人拥抱在一起。很短的拥抱,但很用力。分开时,林峰看见姜欣眼角有泪光。他伸手,轻轻擦去。“又一年了。”姜欣笑着说。“嗯,又一年。”林峰点头。窗外,新年的烟花照亮了夜空。大年初一,早上八点。林峰醒来时,姜欣已经不在身边。厨房里传来煎蛋的香味,客厅里电视开着,播放着早间新闻。他起身,披上睡衣走到客厅。林毅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爸,早。”少年抬头,“妈在做饭。”“嗯。”林峰在儿子身边坐下,“看什么呢?”“同学群,互发新年祝福。”林毅把手机屏幕转向父亲,“您看,我们班长还发了个钠电池科普链接,说这是华夏科技今年的重大突破。”林峰看了一眼,是一个公众号文章,标题是《钠离子电池:新能源赛道的华夏答案》。文章不长,但数据详实,配图精美。“写得不错。”林峰说。“我们物理老师转发到班级群的。”林毅收起手机,“爸,许薇阿姨他们真的很厉害。我看了测试数据,能量密度180whkg,成本比锂电池低30,这要是产业化,得改变多少东西啊。”,!“你想参与这个改变吗?”林峰问。“想。”林毅毫不犹豫,“所以我要考清华,学材料科学,以后进许薇阿姨的实验室。”少年眼神明亮,语气坚定。林峰看着儿子,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骄傲,欣慰,也有一丝担忧。这条路不好走,科研尤其辛苦。但他知道,儿子已经做出了选择,他能做的只有支持。“好。”林峰拍拍儿子的肩,“好好考,爸等你。”厨房里,姜欣喊:“吃饭了!”早餐很简单:小米粥,煎蛋,小咸菜,还有昨晚剩下的饺子煎了一下。但很温暖。吃完饭,林峰和姜欣开始给两边老人打电话。先打给林峰父母。电话接通,母亲的声音传来,带着果城方言的口音:“峰娃子啊,新年好!”“妈,新年好。”林峰说,“爸呢?”“在旁边呢,耳朵背,听不清。”母亲说,“你等一下,我开免提。”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父亲苍老但洪亮的声音:“峰娃子!工作忙不忙啊?要注意身体!”“爸,我不忙,身体好着呢。”林峰提高音量,“您和妈身体怎么样?降压药按时吃了吗?”“吃了吃了,姜欣每个月都给我们寄药,还打电话提醒。”母亲说,“你们在东海过年热闹吧?小毅呢?”“奶奶,我在这儿呢!”林毅凑到电话前,“新年快乐!我考了年级第十二,老师说能上清华!”“好好好!我孙子有出息!”母亲笑得很开心,“等你考上清华,奶奶给你包个大红包!”通话进行了二十分钟。林峰问了父母的身体,家里的情况,果城老家的变化。父母问了他的工作,姜欣的身体,孙子的学习。都是家常话,但每一句都透着牵挂。挂断电话,姜欣拨通了自己父母的号码。同样的流程,同样的问候。姜欣的母亲是个小学退休教师,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欣儿啊,林峰工作忙,你要多照顾他。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小毅高考是大事,但也要注意劳逸结合……”姜欣一一应着,语气温柔。林峰在旁边听着,心里感慨。这四个老人,都七十多岁了,身体都不算好,但从来不给他们添麻烦。每次打电话,都是嘱咐他们注意身体,好好工作,好好带孩子。这就是华夏的父母。付出一切,不求回报。通话结束,已经上午九点半。“今天有什么安排?”林峰问。“今天去跟同学玩,,昨天说好的。”姜欣说,“下午……你想出去转转吗?海边走走?”林峰想了想:“好,去海边吧。好久没看东海的海了。”“那我去换衣服。”姜欣起身。林毅说:“爸,妈,我就不去了。约了同学去图书馆自习,下午三点回来。”“大年初一就去自习?”姜欣皱眉。“嗯,最后几个月了,得抓紧。”林毅说,“晚上我回来吃饭。”“那好吧,注意安全。”林毅回房间换衣服准备出门。姜欣也进了卧室。客厅里只剩下林峰一个人。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大年初一的上午,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车驶过。阳光很好,照在积雪未化的绿化带上,闪闪发光。手机震动,是加密信息。林峰走到书房,关上门,打开手机。信息来自秦风:“新年好。两件事汇报:一、刘振东案审查基本结束,涉嫌受贿、泄露国家秘密等七项罪名,证据确凿,已移送司法机关。二、安娜·施密特(泰国气候科技基金发起人)的行踪确认,她将于2月20日在曼谷主持召开‘亚洲新能源安全论坛’,参会名单中有沈书昀(麦考利·斯特林律所华裔律师)。”林峰回复:“持续监控。论坛内容重点关注。”“明白。另外,许薇实验室的水质问题调查有进展,涉事滤芯供应商‘北京洁净科技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与赵文彬(刘振东妻弟)有商业往来。正在深挖。”林峰眼神一凝。水下的线,越来越清晰了。“一查到底。”他回复,“注意方式方法。”“收到。祝新年快乐。”“同乐。”放下手机,林峰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新年第一天,但斗争从未停止。只是今天,他暂时把这些都放下。今天,他是丈夫,是父亲,是儿子。今天,他只想过年。下午两点,东海海滨公园。冬日的海边人不多,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在脸上有些冷。但阳光很好,照在深蓝色的海面上,波光粼粼。林峰和姜欣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着。两人都穿得很厚,姜欣围着红色的围巾,在灰蒙蒙的冬日海边格外醒目。“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东海看海吗?”姜欣忽然问。“记得。”林峰说,”,!姜欣道,“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快得让人害怕。”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林峰伸手帮她捋到耳后。“怕什么?”他问。“怕一转眼,我们都老了。”姜欣说,“怕一转眼,孩子离家了,父母不在了,就剩下我们两个人。怕到那时候,回头一看,这些年忙忙碌碌,却错过了太多在一起的时间。”林峰沉默。他知道妻子说的是什么。这些年的聚少离多,这些年的各自忙碌,这些年的牺牲和付出。“所以我要去京城。”姜欣转过头,看着林峰的眼睛,“我不想再错过了。小毅上大学了,他有自己的人生。我们呢?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二十年?三十年?我想把这些时间,都用来陪你,也让你陪我。”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海面的反光,也有泪光。林峰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海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服猎猎作响。远处有海鸥飞过,发出清亮的鸣叫。“好。”林峰在她耳边说,“等小毅上大学,你就来京城。我们一起,好好过日子。”姜欣在他怀里点头,没说话。两人就这么抱着,在海边站了很久。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晚上七点,家中。林毅已经回来,在书房做作业。姜欣在厨房准备晚饭——晚上就简单煮点面条。林峰在卧室里,打开衣柜,想找件厚睡衣。春节这几天降温,夜里冷。林峰从最上层拿下一件灰色的珊瑚绒睡衣,这是姜欣去年冬天给他买的,说料子软,穿着舒服。睡衣拿下来时,带出了一个铁盒子。盒子不大,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五厘米厚。深绿色,上面有斑驳的锈迹。林峰记得这个盒子——那是他从部队带回来的,里面装着他当兵时的一些纪念品。很多年没打开了。他把盒子拿到床边,打开。里面东西不多:几张老照片,已经泛黄;一本三等功证书,纸张都脆了;几枚军功章,用绒布包着;还有一沓信,是他当年写给家里的,父母一直留着,后来转交给他。林峰拿起那几枚军功章。一枚三等功,两枚嘉奖。军功章的背面刻着日期和编号,还有他的名字。但其中一枚嘉奖章,背面除了常规信息,还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深,但有些模糊了。林峰凑近仔细看。那是两个字符:“刃-7”。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远的记忆被触动,一些尘封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边境的密林,冰冷的雨水,战友压低的呼吸声,夜视镜里绿色的世界……“林峰,吃饭了!”姜欣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林峰回过神,把军功章放回盒子,盖上盖子,放回衣柜顶层。“来了。”他应了一声,穿上睡衣,走出卧室。餐桌上,三碗面条冒着热气,配着几个小菜。林毅已经坐在那里,正跟母亲说今天在图书馆看到的一篇论文。“爸,您快来!”少年招呼,“妈做的炸酱面,可香了!”林峰坐下,拿起筷子。面条很筋道,炸酱很香,黄瓜丝清脆。很家常的一顿饭。但林峰吃着,心里却想着那个盒子,那枚军功章,那行字。“刃-7”。他已经很多年没想起这个代号了。那是他在特种部队时的任务编号,只有最隐秘、最危险的任务才会启用这个级别的代号。而那次任务……“想什么呢?”姜欣问,给他夹了一筷子黄瓜丝,“面都凉了。”“没什么。”林峰摇摇头,埋头吃面。但心里,那行字像刻在了那里。“刃-7”。有些过去,以为已经埋葬。但它们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重新浮现。就像海面下的暗流。夜深了。林峰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姜欣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微弱的光斑。他想起了那个边境的雨夜,想起了那些牺牲的战友,想起了那个永远留在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也想起了那枚军功章背面的字。“刃-7”。那是荣耀,也是伤痛。是功勋,也是代价。他闭上眼睛。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生活还要继续。战斗也还要继续。但至少今夜,让疲惫的人安睡。让守候的人守候。让那些尘封的记忆,继续尘封。直到必须唤醒它们的那一天。本章完。:()退伍特种兵官场晋升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