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默进去了。当他那只穿着黑色官靴的脚,重重踏上沈府大门内第一块青石板时,门外无数围观的百姓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在他们看来,这就是胜利。是朝廷的王法,对地方豪强一次彻彻底底的胜利。但在孙默身后,那些同样准备跟进的锦衣卫们,却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踏入陌生领地时,极端的警惕。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直觉在向他们嘶吼:这座华丽的庄园里,有致命的危险。孙默头也未回,只是对着身后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他身后的那名锦衣卫小旗官立刻心领神会,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弟兄们下达一连串简短而清晰的命令。“一队跟我进!”“二队守住入口!”“三队,抢占高点!”“弓弩上弦,火铳备便!”“一旦有异动,格杀勿论!”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瞬间,这支钦差卫队就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高速运转起来。“咔!”“咔哒!”一连串机括上弦的清脆声响中,一半的锦衣卫抽出了背后的军弩,还有几人则端起了那黑洞洞的火铳。他们身形闪动,几个纵跃之间,就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沈府外墙两侧的屋顶和远处的钟楼,将整个沈府前院都纳入了冰冷的射程之内。而剩下的一半锦衣卫,则在那名小旗官的带领下,以五人为一组,结成互相照应的梅花阵型,缓缓跟在孙默身后,走进了沈府。至于那些府衙的差役们,已经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肃杀气氛吓得脸色煞白,一个个呆立在原地,进退两难。那位胖管家看着锦衣卫这一系列专业而迅速的军事部署,堆满笑容的脸上,那肥厚的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他心里暗骂:“一群该死的鹰犬,还真是训练有素。”“不过没关系,等会儿进了中堂,任你通天的本事,也插翅难飞!”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又变得更加热情了几分。“哎呀!各位官爷,这是做什么啊?”他夸张地叫道,“都是自家人!自家人!不必如此紧张,不必如此!”他说着,继续在前面引路。孙默一言不发,只是跟在他身后。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迈得异常沉稳。他的眼睛没有去看前面喋喋不休的胖管家,而是快速扫视着四周的一切。这座沈府庄园真的很大。从大门口走到前厅,竟然要穿过足足三重宽敞的庭院。一路上,假山流水,怪石嶙峋,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百年古木枝繁叶茂。处处都透露着两个字:有钱。但孙默却从这些奢华的景致背后,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他那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假山缝隙中一闪而过的黑色衣角。捕捉到了茂密树冠深处,刀刃反射的一晃而逝的寒光。还有那雕花回廊的拐角、紧闭的厢房窗后,那些一动不动的人影。他们隐藏得很好。可他们身上那压抑不住的浓烈杀气,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陈旧的血腥味,又如何能逃过孙默这种顶尖高手的感知?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判断没有错。这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杀局。而且,从这些隐藏者的数量和散发出的气息来看,今天,沈万三恐怕是倾巢而出了。很快,队伍就走到了那座最为气派的中堂会客厅前。那是一座全木质结构的宏伟建筑,飞檐斗拱,雕梁画栋,门前摆放着两座由整块汉白玉雕刻而成的巨大麒麟,威严庄重。“到了!各位官爷,就是这里了!”胖管家停下脚步,指着那紧闭的客厅大门,笑着说道,“我家老爷现在就在里面,他一个人,专程在等各位呢!”他在“一个人”这三个字上,特意加重了语气。仿佛是在保证,里面没有埋伏。孙默听了这话,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一个人在里面?在这种四周皆是伏兵的情况下,他一个人在里面?这简直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这就是一场专门为你孙默准备的鸿门宴。孙默停下脚步,对着身后那名小旗官低声说道:“你带人守在外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进来。”那名小旗官脸色一变,急切道:“大人!里面情况不明,太危险了!属下愿为您探路!”“不必。”孙默冷冷地打断了他,“这是命令。”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既然沈万三摆出了这个阵仗,目的就一定是他。带再多的人进去,也只是徒增伤亡,反而束手束脚。倒不如他一个人进去,看看这沈半城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正好,也可以让他自己,活动一下这有些生锈的筋骨。,!那名小旗官看着孙默坚定的眼神,知道劝说无用,只能咬着牙,重重一抱拳。“是!大人!您多加小心!”孙默不再说话。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有褶皱的飞鱼服。然后,他独自一人,迈步上前,亲自伸出手,缓缓推开了那两扇由沉重花梨木打造的客厅大门。“吱呀——”随着一声悠长的开门声,客厅之内有些昏暗的景象,清晰地展现在孙默面前。那是一个无比宽敞的空间。整个客厅空荡荡的,除了几根支撑屋顶的巨大立柱,竟没有任何多余的陈设。只有在客厅的最深处,正中央,一个穿着锦衣华服的中年胖子,正背对着门口,独自坐在一张巨大的八仙桌前。他面前摆满了山珍海味,旁边温着几壶一看便知的陈年佳酿。但是,整张巨大的桌子上,却只有一双孤零零的象牙筷子,和一个白玉酒杯。这是一场一个人的宴席。看到这一幕,孙默的瞳孔猛地一缩。就在此时,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似乎听到了开门声,缓缓转过了自己的身体。正是沈万三。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从容到近乎戏谑的微笑。他看着独自一人走进客厅的孙默,然后用主人招待客人的语气,指了指他对面那个唯一的空位,缓缓开口。声音很平静,却又充满了掌控一切的自信。“孙小旗官,胆色果然名不虚传。”“来。”“坐。”“喝了这杯酒,我们再慢慢谈正事。”:()宋可亡!天下不可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