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已贴出。戏台已搭好。接下来,是等待。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招募处前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却无人越过那条无形的线。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张黄底黑字的告示上,喉结滚动,却无人敢上前一步。金山就在悬崖对面,唾手可及。但谁也不愿做第一个纵身跃下的人。一个上午很快过去。日头渐渐升高,晒得官道上的尘土都有些烫脚。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可那巨大的摊子前依旧空空如也,竟无一人上前。一种微妙的僵持在官道上弥漫开来。赵龙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平静,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但他轻轻敲击着桌面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他知道,自己和沈万三都在等同一样东西——人心。钱有才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队长,情况不对劲。”他朝着人群外围隐蔽地努了努嘴。赵龙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锁了起来。在那些真正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流民之中,混杂着许多眼神不善的壮硕汉子。他们成群,虽未动手,却有意无意地挡在流民身前,用警告的眼神注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而那些被沈万三雇来的“假灾民”此刻也恢复了镇定,混在人群中散播着言论。“哼,当官的嘴,骗人的鬼!”“就是!还发工钱?谁知道是不是把我们骗去修河堤,到时候官府银子一拖,死活都没人管!”“再说,这杭州城谁不认沈大善人?人家年年施粥!这群外地官谁知安的什么心?我可不敢去!”这些话语,正一点点侵蚀着那些本就不够坚定的人心。赵龙眯起了眼睛。他承认,自己还是小看了沈万三在杭州的能量。此人软硬兼施,硬生生将他这招募处变成了一座无人敢近的孤岛。钱有才的声音愈发担忧:“队长,这是在比耐心啊。”“本地百姓大多受过沈家恩惠,或是惧怕他的势力,绝不敢当这个出头鸟。”“真正的流民又被那些恶犬挡在外面,靠不过来。”“我们现在就缺一个,缺一个敢冲破这层阻碍,第一个站出来相信朝廷的勇夫!”“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也成功了,人心就会瞬间倒向我们。”赵龙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可这个人,在哪里?就在他皱眉思索,是否要派孙默带人去“清理”一下那些地痞时,异变陡生!“都给老子滚开!”一声沙哑的嘶吼从人群外围传来!紧接着便是桌椅被掀翻的噼啪声和流氓的叫骂。“他妈的!你个臭要饭的,找死不成!”“给脸不要脸!给老子打!”骚乱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人们纷纷回头。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竟用那瘦骨嶙峋的身体,硬生生撞开了一条路!那汉子身材异常高大,即便饿得脱了相,宽阔的肩膀和粗壮的骨节依旧能看出他曾是个何等强壮的男人。一道狰狞的刀疤从他额角一直延伸到下巴,让整张脸显得有些扭曲。他没有还手,也没有对骂,只是一路冲向那个高高挂着龙旗的崭新摊子。在他身后,还紧紧跟着一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妇人。妇人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破布包裹的婴儿,正发出微弱的啼哭。这一家人,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那片肮脏的泥潭。噗通一声闷响。刀疤脸汉子冲到台前,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重重跪了下去!坚硬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膝盖,渗出暗红的血。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抬起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平台上那个身穿崭新官袍的年轻官员。他嘴唇干裂,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沙哑声。“官……官……”话未出口,他便重重地对着平台磕了一个响头!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从烂成布条的怀里掏出几张被油纸层层包裹的文书。他用颤抖的双手,将那几张薄薄的、却又重如千斤的纸片高高举过头顶。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了出来!“官老爷!”“小人林忠!忠心的忠!”“本是……本是福建路建州人氏!”“家有薄田十亩!我不是流民!我有家!”“这是我的户籍路引!”“这是我家去年的税契!上面都有官府的大印!”“官老爷!求求您!求您给条活路吧!”“我不求自己能吃饱!”他猛地回头,指向身后同样跪地泣不成声的妻子,和她怀里那个快要哭不出声的婴儿,“求您……给我的娃……一口吃的吧!”说完这句话,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一头栽倒在地。但那双举着户籍路引的手,却依旧倔强地高高举着。整条官道,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倒地的汉子身上,也聚焦在平台之上那个年轻的钦差身上。赵龙缓缓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一言不发。他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亲自走下平台。他弯下腰,扶起了那个昏死过去的汉子。然后,他从汉子死死紧握的手中,接过那几张又湿又软的文书,小心翼翼地摊开,交给了身后跟上的户部官吏。那名官吏仔细核验一遍,对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赵龙转过身,目光扫过林忠身后那个满脸泪痕的妇人,扫过她怀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婴儿。最后,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百姓。他用一种无比清晰、无比响亮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壮士,请起!”“今日,你不是来向本官乞求活路!”“你是来,凭你大宋子民的身份,凭你自己的双手,挣一个堂堂正正的未来!”赵龙的声音陡然拔高!“从今日起!”“你们一家!”“我大宋朝廷!”“管了!”:()宋可亡!天下不可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