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震颤不需要耳朵去听。那是直接顺着脚心传到骨头里的。趴在第一个土坑里的学生兵叫王二牛。入伍前他是开封府一家大车店的账房学徒。除了算盘,他以前连杀鸡的刀都没拿过。此刻,他把脸紧贴着冰冷潮湿的泥土。他甚至不敢抬头看。但他能感觉到,面前放在地上的几颗小石子,正在有节奏地跳动。哒。哒哒。哒哒哒。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远处的轰鸣声,像是天边滚来的闷雷,但他知道那不是雷。那是马蹄声。成千上万只马蹄,同时敲打着北岸这片并不结实的河滩地。“不想死的,把头盔系紧了!”百夫长赵龙嘶哑的声音在隔壁的坑里响起来。赵龙是讲武堂的第一期生,也是这群新兵蛋子的主心骨。他的声音虽然大,但如果仔细听,尾音也在发抖。王二牛哆嗦着手,把头盔下的带子勒到了最紧。勒得下巴生疼。“来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哪怕是在这种嘈杂的背景音里,这句带着哭腔的喊声依然清晰。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黑线迅速变粗,变高。那是一堵墙。一堵完全由钢铁和血肉铸成的移动城墙。金兀术骑着一匹名为“火龙驹”的枣红马,但他没有冲在最前面。他停在了一处高坡上。身后的“拐子马”(轻骑兵)正在向两翼展开,试图包抄。而中间,是整整五千名“铁浮屠”。这就是金国赖以横扫辽国、灭亡北宋的镇国重器。每一个骑兵,都穿着双层重甲。连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凶狠的眼睛。每一匹战马,也都披着皮甲和铁环相扣的马铠,只露出四条腿和马眼。这不是骑兵。这简直就是一排排会跑的铁塔。金兀术冷冷地看着前方那片乱七八糟的宋军阵地。太简陋了。没有什么高大的拒马,也没有深不可测的护城河。只有密密麻麻的小土坑,像是一张生了疮的脸。最前排的那些宋军,连像样的长枪阵都没有摆出来。“找死。”金兀术吐出两个字。在他的经验里,步兵在平原上遇到重骑兵,如果不能依托坚固的城墙大车,那就是待宰的羔羊。“告诉勇士们,不用管那些小坑。”金兀术举起了马鞭,指向前方那面迎风飘扬的黄色龙旗。“宋朝的小皇帝就在那。”“谁能砍下他的脑袋,赏黄金万两,封万户侯!”“杀!”号角声变得低沉而悠长。那五千座铁塔动了。一开始很慢。马蹄铁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随后,速度开始加快。小跑。快步。冲刺。当这五千匹重载战马跑起来的时候,那种排山倒海的气势,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瞬间崩溃。距离,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神臂弓!举!”已经退到第三道防线的神臂弓方阵里,那名统领大声下令。一千名射手同时抬起了那种特制的踏张弩。“放!”嗡。弓弦震动的声音连成了一片。黑色的箭雨如同一片乌云,扑向了那道钢铁洪流。叮叮当当!就像是冰雹砸在了铁皮屋顶上。神臂弓虽然号称能从三百步外洞穿重甲,但这距离还是有点远,而且对方的装甲实在太厚了。大部分箭矢射在铁浮屠的头盔和胸甲上,直接被弹飞了,溅起一串串火星。只有极少数倒霉的战马被射中了没防护好的眼睛,惨叫着栽倒,在这个高速冲锋的队列里瞬间被后面的马蹄踩成了肉泥。但这根本阻挡不了大潮的涌动。那个缺口瞬间就被后面跟上的骑兵填补了。距离二百步。一百步。王二牛已经能看清对面马铠上的花纹了。甚至能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马腥味和杀气。地面抖动得让人想吐。前排的土粒簌簌掉落。赵桓站在后方的土台上。他的手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发白。他没有下令撤退。他甚至能看清那些骑兵手里挥舞的兵器。不是刀剑,而是狼牙棒、铁骨朵。这种钝器,是专门用来砸碎步兵天灵盖的。“这一关,必须过。”赵桓的嘴唇动了动。“若此时退了,以后大宋遇到骑兵,就再也站不直腰了。”轰!!!第一波冲锋,终于结结实实地撞在了讲武堂学生军的防线上。没有所谓的奇迹。在那巨大的动能面前,人脆弱得像纸。最前面几排土坑里的学生,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巨大的马蹄直接踩碎了胸骨。或者被借着马势挥下来的狼牙棒直接把头砸进了胸腔。鲜血和脑浆瞬间炸开。但岳飞布置的“撒星阵”终于也发挥了作用。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些不起眼的小土坑,成了马腿的噩梦。咔嚓!一匹冲在最前面的重战马,前蹄陷进了一个刚挖好的坑里。巨大的惯性让马腿瞬间折断。庞大的马身失去了平衡,像一座倒塌的小山一样向前栽倒。马背上的金兵直接飞了出去,脸着地,脖子发出清脆的断裂声。这里是战场,没有丝毫的缓冲。后面跟着的骑兵根本停不下来,只能硬着头皮撞上去。仅仅是一瞬间,前沿阵地就乱成了一锅粥。无数战马因为踩空而摔倒,无数骑兵互相碰撞。冲锋的速度,慢下来了。“就是现在!”满脸是血的赵龙从土坑里钻了出来。他左边的耳朵少了一块,是被刚才溅起的一块铁片削掉的。鲜血顺着脖子往下流。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短柄铁锤。“别怕死!跟他们拼了!”王二牛本来已经吓尿了裤子。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看到隔壁坑里的同学被一匹马压住了腿,正在惨叫。而马背上的金兵正狞笑着举起铁骨朵。那个金兵被厚重的铠甲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去死吧!南蛮子!”金兵吼了一句女真语。那一瞬间,王二牛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猛地从坑里跳了起来。手里那把因为害怕而一直攥得死紧的长刀捅了出去。他没有章法。就是闭着眼睛瞎捅。“叮!”刀尖捅在了金兵的胸甲上。没捅进去。刀甚至弯了。那个金兵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只待宰的小鸡还敢反抗。他转过头,轻蔑地看了一眼王二牛。然后,那个满是尖刺的铁骨朵带着呼啸的风声砸了下来。王二牛绝望地举起断刀想挡。砰!刀断了。王二牛觉得左肩一沉。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啊!!!”就在金兵准备补第二下的时候。侧面扑过来一个红色的身影。是赵龙。赵龙没有去砍那个金兵的盔甲。他整个人像猴子一样窜到了马背上,从后面死死勒住了金兵的脖子。手里的那把短锤,照着金兵的面罩狠狠地砸了下去。当!当!当!一下,两下,三下。坚硬的面罩被砸瘪了下去。金兵的惨叫声从那铁罐头里传出来,显得发闷。“杀了他!杀了他!”赵龙像是疯了一样不停地砸。直到那个金兵的身体软绵绵地滑下马背。这样的场景,在整个防线上到处都在上演。冲锋停滞下来的铁浮屠,变成了笨拙的钢铁怪物。而那些没有死在第一波冲击下的学生军,开始用生命去换这一丝的胜机。他们有的去抱马腿,有的用身体去卡住车轮,有的三四个人围攻一个落马的金兵。这是一场极不对称的屠杀。学生们的刀砍在铁甲上只能留下白印。而金兵每一次挥击都能轻松带走一条生命。战场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鲜血把黄色的土地染成了紫黑色,混着泥浆,散发出令人作呕的铁锈味。王二牛躺在坑底,大口喘着气。他疼得快晕过去了。但他看到,在他头顶的上方。那面写着“讲武堂”三个字的红色大旗,虽然已经被射穿了无数个洞,甚至旗杆都被砍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摇摇欲坠。但依然没有倒。扶着旗杆的,是三个已经断了气的学生。他们的身体被几杆长矛钉在了地上,但手依然死死地抓着旗杆。赵桓站在高处,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的脸肌肉在抽搐。那是他最看重的种子。每一个都是他亲自挑选、亲自考核过的。现在,像野草一样被收割。“陛下。”旁边的李刚已经老泪纵横,转过头去不敢再看。“让岳飞的背嵬军上吧!学生们顶不住了!这伤亡太大了!”赵桓没有回头。他的目光穿过那片血肉磨坊,看向了对面高坡上的那个身影。金兀术。他在等。等对方把马速彻底降下来。等对方把所有的预备队都填进这个烂泥坑里。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的铁浮屠,虽然慢了,但那个铁壳子依然是无解的。如果不把这一层铁壳子像剥虾一样剥下来,那投入再多的部队也是送死。“再等等。”赵桓的声音冷得像是万年的寒冰。“告诉赵龙。”“朕就在这看着。”“给朕顶住。”“只要还有一个活人,就不许这帮铁罐头冲过第一道壕沟!”战场前沿。赵龙接到了口谕。他推开了那个被砸烂了脑袋的金兵尸体,捡起了地上的一把断刀。他甚至没时间去擦去遮住眼睛的血。“都听见了吗!”赵龙嘶吼着,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官家在看着咱们!”“讲武堂没有投降的懦夫!只有战死的鬼!”“谁还有气儿?”“给老子站起来!”在他的周围。泥泞的血泊中。一个,两个,三个……那些还没死透的学生,那些断了胳膊断了腿的年轻人。挣扎着,互相搀扶着。又一次,挡在了那些钢铁巨兽的面前。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恐惧。只剩下一种野兽般的绝望和凶狠。那是一种哪怕要把牙崩碎,也要在你身上撕下一块肉来的凶狠。北岸的风停了。只剩下这台血肉磨坊,发出令人心悸的咀嚼声。:()宋可亡!天下不可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