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的清晨,是被一阵敲梆子声叫醒的。但这声音跟平常报时的天干物燥不一样,带着一股子急促和慌乱。“出事了!出大事了!”几个卖早点的摊贩刚支起铺子,就看见一队队全副武装的金兵在街上横冲直撞。他们也不管是不是百姓,见人就推搡,见到大车就抢。“让开!都给老子让开!”一个金兵猛安(千夫长)骑着马,挥着皮鞭,把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抽翻在地。“这车征用了!四太子有令,全城的大车、骡马,全都给老子送到北门府库去!”老汉趴在地上哭喊:“军爷!军爷行行好吧!这是俺一家老小逃难用的车啊!粮食都在上面啊!”猛安冷哼一声,手里弯刀一挥。“逃难?用这玩意识逃不掉的。”老汉的哭声戛然而止。脑袋骨碌碌滚到了街边的阴沟里。周围的百姓吓得惊叫四散。“看什么看!谁再敢藏车藏粮,这就是下场!”但这血腥的镇压并没有压住恐慌,反而像是在干柴堆里扔了一把火。因为在那群四散奔逃的百姓中间,混杂着几个看似普通、实则眼神犀利的“路人”。他们就是昨晚就潜入城内的锦衣卫暗桩。一个装成瘸腿乞丐的锦衣卫,缩在一个茶馆的角落里,一边啃着半拉馊馒头,一边跟旁边那个吓得脸色煞白的书生嘀咕。“哎,听说了吗?金人这是要跑啊。”书生哆哆嗦嗦地问:“跑?往哪跑?”乞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刚在北门那边讨饭,亲眼看见的!那金兀术把他抢来的金银财宝装了几百车!连那个刘豫皇宫里的那个玉枕头我都看见了!”“这是要把大名府搬空啊!”“而且……”乞丐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在书生耳朵边上说。“我听一个喝醉的金兵说,四太子下了死命令。”“等他们把东西搬完,就把北门锁死。”“然后在城里放把火。”“烧个三天激夜!”“说是这叫……什么来着?哦对,坚壁清野!”书生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坚壁清野?那是把咱们也都给……”“嘘!”乞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自己知道就行了,赶紧把家里那点值钱的还有孩子藏到地窖里去吧。这城……那是真的要完了。”书生连最爱的豆浆都不喝了,扔了两个铜板,撒腿就往家跑。他一跑,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什么“金兀术要屠城”、“全城放火”、“不留活口”。这些谣言,半真半假。真的是金兀术确实在抢东西准备跑。假的是他可能没打算做得那么绝。但在这种极度恐慌的时刻,假的也成了真的。不到一个时辰。整个大名府就像炸了锅一样。无数百姓开始往城门挤,想要出城。但所有的城门都被金兵和刘豫的伪军锁死了。“开门!我们要出去!”“让我们活命!”百姓们冲击着城门。守门的伪军本来就心慌,现在看着这几万红着眼的百姓,手里的枪都在抖。……北城的一处偏僻小院。这里是锦衣卫在大名府的一个秘密据点。马扩正坐在一张破桌子前,擦拭着那把昨晚吓唬过刘麟的匕首。旁边那个乞丐打扮的暗桩推门进来,把拐杖往墙角一扔,利索地行了个礼。“头儿。火点起来了。现在满城都在传金人要屠城。北门那边已经乱套了。”马扩点了点头。“干得好。”“这把火还不够旺。”昨天晚上搞定了刘麟,那只是搞定了一扇门。要想让这大名府彻底从内部烂掉,还得再加点猛料。“那个偏将那边怎么样了?”马扩问。“联系上了。”暗桩回答,“叫张胜的那个。他家里人已经被咱们的人接到安全地方了。他现在带着手下五百人,在守南门的瓮城。他说只要咱们给信号,他立马反水。”“好。”马扩站起来,走到窗边。通过缝隙看着外面混乱的大街。“现在,该给这锅热油里,加最后一勺水了。”“刘麟那小子虽然答应了,但他爹可是个也没准的主。”“而且那个金兀术,现在肯定跟个疯狗一样。”“咱们得让他更疯一点。”“让这狗咬狗的戏码,提前开演。”马扩回过头,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金兵猛安的衣服,还有一张看起来像是人皮面具一样精巧的易容工具。在没有高科技的宋朝,这已经是江湖上顶尖的手艺了。“头儿,你要去哪?”暗桩有些担心。马扩一边熟练地换上那身带着膻味的金兵衣服,一边淡淡地说。“我去给咱们那位‘大齐皇帝’送个终。”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就算杀不了他,也得让他相信,金人真的想要他的命。”“只有把他逼到绝路,这城门才会开得更彻底。”……半个时辰后。刘豫的“皇宫”。刘豫昨晚果然一宿没睡。他把那本来就不多的五百禁军全都调到了自己寝宫周围,把里里外外围了三层。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他正坐在那张硬邦邦的龙椅上,眼睛里全是血丝。刘麟还没回来。这让刘豫心里更慌了。“这小兔崽子……该不会自己跑了吧?”正胡思乱想呢,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站住!什么人!”紧接着就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兵器碰撞声。“八嘎……不是,混账东西!连你爷爷都不认识了?!”一个粗鲁的声音用别扭的汉语吼着。刘豫吓得从龙椅上跳起来。这声音……怎么听着像是金兀术身边的那个亲兵队长?不等他反应过来。一个穿着金军猛安盔甲的大汉,手里提着把弯刀,一脚踹翻了一个挡路的伪军侍卫,大摇大摆地闯到了寝宫门口。他脸上还有一道像是刚被人砍出来的血痕,看起来狰狞恐怖。“刘豫!死胖子!给我滚出来!”那大汉吼道。守在门口的几十个伪军侍卫,平日里早就被金人吓破了胆。现在看着这个凶神恶煞的金兵,竟然没人敢上前,一个个端着枪往后缩。刘豫颤抖着走出来,躲在一个巨大的铜鹤灯台后面。“这位……这位将军……”刘豫也没认出来这人是谁,毕竟金人都长得差不多,一脸的大胡子。“您……您是哪位?”那大汉(马扩)把刀往前一指。“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四太子的命令!”“四太子说了!”“你办事不力!让你找的大车到现在还没凑齐!这是要误了四太子的大事!”“四太子让我来取你一样东西!”刘豫心里咯噔一下。“取……取什么?”马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不就在你脖子上顶着呢么?”话音未落。马扩手腕一翻,那把本来提着的弯刀突然被当成飞刀甩了出去。“嗖。”那刀带着风声,贴着刘豫的头皮飞了过去,“咣”的一声插在了他身后的柱子上。刀锋甚至削掉了刘豫头顶那一绺用来固定皇冠的头发。金灿灿的皇冠滚落在地。刘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两腿之间瞬间湿了一大片。“杀……杀人啦!金人杀人啦!”刘豫像杀猪一样地嚎叫起来。“护驾!这金狗要杀朕!快给朕杀了他!”周围那些本来怂得不行的伪军,一听要杀皇帝,这才反应过来。毕竟皇帝要是死了,他们也得跟着完蛋。“上!弄死他!”几十个侍卫终于鼓起勇气冲了上去。马扩也没恋战。他本来也没打算在这万军之中真杀了刘豫。这把飞刀,就是他要的效果。“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等着四太子的铁浮屠踏平你这破宫殿吧!”马扩放下一句狠话,反手从腰里掏出两个黑乎乎的圆球。那是岳飞部从江宁带来的简易火药弹,这回也带进了城。“轰!轰!”两声巨响在人群中炸开。虽然威力不大,但巨大的烟雾瞬间弥漫了整个前院。趁着混乱,马扩几个翻滚,借着烟雾和熟悉的地形,翻墙而逃。等烟雾散去。只剩下满地的伤员,和一个还在那里哆嗦的刘豫。刘豫看着柱子上那把还在晃悠的弯刀。那是真正的金军制式弯刀。上面还刻着那个猛安的名字。“真的……真的……”刘豫的嘴唇都紫了。“金兀术真的要杀我!”“他不想让我活!”恐惧到了极点,反而变成了疯狂。刘豫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什么皇冠不皇冠了。他那双绿豆眼变得通红。“来人!”“传朕的旨意!”“把城里的所有禁军,不管是在守哪个门的!全都给我调回来!”“守住这皇宫!”“把所有的井盖都掀开!把所有的门窗都堵死!”“谁敢靠近皇宫一步,不管是金是宋,格杀勿论!”旁边那个还是比较清醒的太监小声提醒:“陛下……要是人都调回来了,那城门谁守啊?万一宋军这时候攻城……”“去他妈的城门!”刘豫一脚把太监踹了个跟头。“朕都要被人剁了脑袋了,还管城门?”“让刘麟那兔崽子去管!”“金兀术要我的命!我也不能让他好过!”“传令下去!要是金人敢来硬闯,就给朕放箭!”这一连串的昏招,正是马扩想要的结果。刘豫因为恐惧,抽调了原本就不多的城防力量来保自己的命。,!这就导致了大名府的城墙防御,彻底成了筛子。……城外。宋军大营。赵桓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从那几个锦衣卫斥候带回来的最新情报。“陛下。城里乱了。”岳飞指着大名府那已经冒起好几股黑烟的城头。“北门在抢东西,皇宫在调兵,西门……如果马扩没失手,今晚就能开。”赵桓点了点头。他把情报随手递给李若水。“看来,这只惊弓之鸟,已经自己把自己吓死了。”“传令下去。”“让大军前进三里,把所有的战鼓都推上去。”“今晚,咱们不攻城。”“但要让这大名府的墙根底下,热闹一点。”“让那个刘豫,觉得这四面八方都是要他命的鬼。”赵桓看着那座曾经繁华、如今却像个火药桶一样的大名府。“今晚过后。”“这大河之北,就再无伪齐了。”夜幕再次降临。但今晚的大名府,注定无眠。金人忙着装车跑路。刘豫忙着缩在壳里发抖。刘麟和王二麻子带着人守在西门,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巨大的千斤闸绞盘。马扩擦去了脸上的伪装,带着那把匕首,藏在阴影里。而在城墙上。那个叫张胜的偏将,正带着他的五百弟兄,看着城下那漫山遍野、如同星海一般的宋军火把。“头儿……真的要反吗?”一个小兵问。张胜看着手里那块锦衣卫送进来的、刻着他老娘名字的平安符。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自己头盔上那根象征着伪军的红缨子,一把扯了下来。扔进了城下的护城河里。“传下去。”张胜低声说。“把胳膊上的白布都给我准备好。”“今晚子时。”“咱们不当狗了。”“咱们做回人。”:()宋可亡!天下不可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