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府的夜,冷得渗人。自从那几千“铁鹞子”被扒得光溜溜放回来之后,整个西夏军营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恐惧这种东西,是会传染的。一开始只是那是那些回来的俘虏在小声嘀咕,说宋军多么邪乎,说那个岳飞是杀神转世,刀枪不入。李乾顺砍了几个带头嚼舌根的脑袋,但没用。那些血淋淋的人头挂在旗杆上,不仅没把人吓住,反而让剩下的西夏兵心里更慌了。特别是到了晚上。“这都第几晚了?”城墙上,两个裹着羊皮袄的西夏小兵正在跺脚取暖。“第三晚……还是第四晚?”另一个小兵缩着脖子,眼神直往城外瞟,“你说今晚那鬼火还会亮吗?”话音未落。远处漆黑的荒野上,突然亮起了一点火光。紧接着,是一点,又一点……眨眼之间,延安府四面八方的山头上,竟然连成了一片火海!“来……来了!”小兵吓得手里的长矛都掉了。那不是真正的攻城大军,那是岳飞的心战。火光虽然吓人,但更吓人的是这火光背后藏着的未知。前几天,李乾顺派了一队轻骑兵出城探查,结果刚到了那火光边上,就被黑暗里射出来的冷箭放倒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跑回来,除了说“全是人”之外,什么也说不清楚。其实那就是马扩带着那两千义军,加上从周围召集来的几千老百姓,每人手里拿着两三个火把,在那儿满山遍野地跑。“大宋的父老乡亲们!别怕!官军来啦!”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通过不知道什么东西被放大了无数倍,震得城墙上的灰都在往下掉。那是岳飞让人做的巨型喇叭筒。“城里的西夏兄弟们!听我说句话!”那个声音继续喊着。这次换了个稍微带着点陕西口音的人。“你们大王李乾顺把你们骗来这儿是干嘛的?是为了给金国人卖命!现在金国人都跑了,你们还在这儿死撑个什么劲?你们家里的牛羊谁喂?老婆孩子谁管?”城墙上的西夏兵一阵骚动。他们大多是党项各个部落征召来的牧民。出来打仗是为了抢东西发财,现在东西抢了也运不回去,马也没草料吃,还被困在这个死地,谁心里不犯嘀咕?“弟兄们!我们岳元帅说了!这仗不想打了!”那大喇叭还在喊。“咱们这儿有热粥,有馒头!只要你们扔了刀,走出来,那就是客!岳元帅发路费,送你们回家!”咕噜。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叫了一声。延安府被围了好几天,李乾顺虽然搜刮了不少粮食,但那是给他的亲卫军吃的。这些底层的部落兵,每天就能分到两块硬得能砸死狗的干饼子。这时候,一阵饭香味竟然真的顺着风飘了过来。“这……这是羊肉汤的味道?”一个小兵吸了吸鼻子,眼泪都快下来了。“别听他们瞎喊!那是宋人的诡计!”一个西夏百夫长提着刀走过来,厉声喝骂,“谁再敢交头接耳,老子砍了他!”他刚说完,一支冷箭“嗖”地一声飞来,直接把他头顶的帽子射飞了。百夫长吓得妈呀一声,趴在地上不敢动了。城下的喊声还在继续,甚至变成了一首苍凉的西夏民歌。那是思念家乡草原的曲子。歌声在寒风里飘荡,凄凄惨惨,听得人心里发酸。有些年轻的西夏小兵,眼眶已经红了,握着刀的手开始哆嗦。……西夏王宫,也就是原来的延安府衙。李乾顺烦躁地在大殿里走来走去。“那个岳飞到底想干什么?啊?要打就打,要攻就攻!整天在这儿装神弄鬼,唱什么破歌!”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只要一闭眼,就是那满山的火光和那个该死的大喇叭声。“大王。”旁边的一位老臣苦着脸说,“这招毒啊。这几天,军心浮动得厉害。底下好几个大部落的首领都来找过老臣了,问咱们什么时候能撤。”“撤?往哪撤?”李乾顺红着眼睛狂吼,“金兀术那个王八蛋跑了,咱们现在就是孤军!要是出了这城,到了平地上,岳飞背嵬军就在那等着呢!你敢保证咱们能跑回去?”“那……那也不能就这么耗着啊。粮草虽然还够吃半个月,但马料快没了。再耗下去,咱们的战马都得饿死。”正说着,有人进来报告。“大王!不好了!东城门那边,有几百个弟兄……想打开城门跑出去投降,被督战队拦住了,现在正打在一起呢!”“反了!都反了!”李乾顺抓起腰刀就要往外冲。“我去砍了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大王息怒!”老臣死死抱住他的大腿,“现在杀人也没用了!杀了一个,还有十个想跑的!这时候要是激起兵变,咱们就真的完了!”李乾顺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刀铛的一声掉在地上。,!他这辈子打过不少仗,跟辽人打,跟宋人打,还算有胜有负。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不跟你硬拼,就这么围着你,吓唬你,引诱你,一点点把你心里的那股气给磨没了。“那……你说怎么办?”李乾顺的声音嘶哑。老臣叹了口气。“大王,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派使者,出去跟岳飞谈谈。”“谈?谈什么?投降?”李乾顺瞪大了眼睛,“我堂堂大夏国主,向一个宋朝的将军投降?”“不叫投降。”老臣想了想措辞,“叫……叫讲和。咱们把延安府还给大宋,把抢来的那些东西也都留下。只求岳飞放咱们一条生路,让咱们回西夏去。”李乾顺沉默了。这是奇耻大辱。他带着十万大军气势汹汹地来,本想趁火打劫分一杯羹,结果现在要灰溜溜地求人家放自己走。但是不走,可能就真走不了了。那满山的火光,就像是催命的符咒。“好……”李乾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你去……你去谈吧。”……第二天一早。西夏使者打着白旗,战战兢兢地走出了延安府的大门。岳飞没在军营里接见他,而是在城外的一片空地上。这里堆着一座巨大的“京观”。那是之前没藏黑云那支运粮队两千人的尸体堆成的。虽然已经被薄雪覆盖了一些,但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尸臭味,还是熏得那个使者差点吐出来。岳飞就坐在那京观前面的一块大石头上,正在擦拭他手中那杆沥泉枪。“西夏使臣……参见岳元帅。”使者不敢抬头,腿肚子直转筋。他怕岳飞下一秒就把他也扔到那堆尸体上去。“李乾顺想跑了?”岳飞头也没抬,枪尖在白布上擦过,发出一声轻鸣。“不……不是跑。”使者擦了擦汗,“我是奉我家大王之命,来跟岳元帅商量……商量撤军之事的。”“撤军?”岳飞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了即使者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吓人。“大宋的土地,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我家大王说了!”使者赶紧把条件抛出来,“只要元帅肯放行,我们……我们愿把延安府原璧归赵!城里的粮草、甚至我们带来的部分财物,也都留给元帅!”“原璧归赵?”岳飞冷笑一声,“延安府本来就是我们的,你们还?那叫物归原主!至于财物……”他站起身,走到使者面前,虽然个子不算最高大,但那种气势压得使者几乎要跪下去。“你们抢的是我大宋百姓的东西,哪有资格拿来当筹码?”“那……那元帅想要什么?”使者快哭了。“马。”岳飞吐出一个字。“什么?”“我说,马。”岳飞指了指西夏军营的方向,“铁鹞子的马,步跋子的马,还有你们拉车的马。除了李乾顺自己的那一匹,其他的,全给我留下。”“这……这不可能!”使者吓得尖叫起来,“没了马,我们在草原上怎么活?而且从这走回西夏还有几百里路,要是没马,我们得走到什么时候?”“那是你们的事。”岳飞转过身,继续擦枪。“要么留下马,走人。要么留下命,我在京观上给你们加个位置。”“我数三声。”“一。”使者浑身发抖,他知道岳飞没开玩笑。“二。”周围的背嵬军士兵已经把刀拔出来了,那一片雪亮的刀光晃得人眼晕。“我……我回去请示大王!我这就回去!”使者连滚带爬地跑了。岳飞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冰冷。旁边的牛皋忍不住问:“元帅,咱们真放他们走啊?这可是十万人呢,要是没马了确实好杀,但要是真把那几万匹好马都给咱们……”“牛皋,你知道咱们最缺什么吗?”岳飞打断了他。“缺啥?咱们现在也有马了啊。”“缺种。”岳飞拍了拍身边的战马,“咱们现在的马,甚至不如金人的好,更不如西夏的。西夏的河曲马,耐力好,个头大,是最好的战马。”“要是能把这几万匹马弄到手,咱们就能在后面建个马场。以后跟金人打仗,骑兵就不吃亏了。”“至于那十万人……”岳飞不屑地笑了笑。“一群没了牙的老虎,连猫都不如。放他们回去,让他们告诉西夏人,大宋的便宜不好占。这对咱们更有利。”……半个时辰后。延安府北门大开。这是历史上罕见的一幕。不可一世的西夏大军,排着长长的队伍,低着头,神情沮丧地步行出城。在他们身后的城门口,堆放着无数的兵器和盔甲,还有那几万匹在此刻嘶鸣不已的战马。李乾顺骑着那匹唯一被允许带走的白马,脸色灰败得像个死人。他不敢回头看,生怕多看一眼就会气得吐血。,!他的铁鹞子,他的宝贝骑兵,全都成了步兵。他这趟出来,不仅什么也没捞着,反而把西夏几十年的老底都赔光了。岳飞骑在马上,静静地看着这支败军远去。牛皋乐得嘴都合不拢,正忙着带人去收拢那些战马。这可是几万匹啊!发财了!真的是发大财了!“元帅!”马扩兴奋地跑过来,“城里的百姓都出来啦!都在喊元帅您的名字呢!”岳飞没有笑。他看着延安府那有些残破的城墙,还有那些正相互搀扶着走出来的百姓。“去告诉乡亲们,回家吧。”“这地,以后没人敢来抢了。”就在这时,一个传令兵飞马而来。“报!”“岳帅!大名府急报!”岳飞接过信筒,拆开一看。信是赵桓亲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写得很急。“西线已定,甚好。速整军备,东线有变。真定、河间金人死守,朕欲亲征。”短短几行字,却透出一股更加浓烈的血腥味。岳飞收起信,看了一眼东方。那里的天色阴沉沉的,似乎正在酝酿一场更大的暴风雪。“牛皋!”“在!”“别只顾着乐了。挑五千匹最好的马,给咱们背嵬军换上。剩下的,全送到大名府去。”“张宪!”“在!”“整顿兵马,修整三天。三天后,拔营向东!”“西夏只是盘开胃菜。”岳飞握紧了手里的沥泉枪。“真正的主菜,在那边等着咱们呢。”此时的河北,风雪更大了。一场决定大宋国运的决战,正在真定府那高大的城墙下,悄然拉开序幕。:()宋可亡!天下不可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