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不是臣针对宋医师,而是诸多细节汇总,总该让事实大白水落石出,臣下也可安心。”魏徵言之凿凿,语气平稳。李二眼神再度游移起来,但却寻不到宋明洛的身影,是在芜房还是廊下待命?难道干脆溜了?他好些天没见她了。“宋明洛呢?”“她昨夜里当值。”张阿难轻声道。这会子在补觉。李二道:“嗯。木盒拿来。”木盒里的东西原封不动,包括那枚信物,几封他写给明洛的手书卷得没那么工整,稍显凌乱。最吸引人的还是那卷颜色和其他纸张不同的敕旨。魏徵同样第一个展开。一看,呆了。其余重臣,像是高士廉房乔,也忍不住地稍稍把头靠过去,一瞧也有些目瞪口呆。敕旨是空白的。没写骇人听闻的文字。且底下落款用印签字齐全。是秦王李世民。“陛下……”魏徵皱眉开口,却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其他的要看吗?”李二是记得的,越回忆越清晰,连她当时脖子上被他吻出来的红印都历历在目。他自身后拥着她,一面嗅着好闻到让他沉醉的淡淡体香,一面色令智昏地写下了这封空白却格式齐全的敕旨。抬头落款都有。魏徵向来堂皇,既然看了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也就一一过目,最后扫了眼那枚有些旧的信物。看完众人都是沉默。最勇的还是魏徵。“于情于理,其他不论,这敕旨应该收回。”他面容神情古板,语调并没有一丝动摇。“是朕昔年亲笔。”李二叹出一口气。气氛又静了静,魏徵想勉力说些什么作为最后的挣扎,可架不住李二开始咳嗽起来。正事都议完了,这公私不明的木盒也就搁置在了大家伙儿的心里,李二亦是,他有想法,奈何另一位当事人好似忘了这茬。在清除一系列妨碍后,李二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好,明洛也懒得寻张阿难打听幕后主使有没有落网。她完全躺平了。一日午后,她睡醒便被李二召过去。李二直接把那空白的敕旨扔给她:“你填吧。”明洛本想伸手去接,奈何仓促间没接住,由着敕旨一抖落,摊开逶迤在地上,无力而绵软。她慢慢将敕旨卷好,恭敬举在头顶,轻声道:“今时不同往日,小人也不敢肆意妄为。”“你妄为的能少了?朕纵然了你那么多事,便没必要在这件事上毁诺失约。”李二的声音比前几日洪亮许多,掷地有声。“多谢陛下。”自打那日在殿上和李二针锋相对后,明洛的心气一落千丈,这不影响日常生活,但让她失去了表达欲。她只捧着敕旨,起身告退。“你不写?”李二很是震惊。“小人不知写什么,如果陛下不要的话,小人拿回去收好就是了。”明洛其实觉得更该一把火烧了。但她不想再做无谓的事去触怒李二。李余还得活着。“收好……找个地方埋着吗?”李二不解。“落到别人手里不好,小人现在没有合适的地方保管它们,或许放在陛下这里更安全点。”明洛认真相对。“你现在……是什么都不想要了?”李二不免想起长孙和他提过的事儿,他轻哼道,“你难道想出宫吗?”“陛下。”明洛无奈唤了声。“不想出宫是吧?”李二心情竟有些敞亮起来。“行了,你带着木盒回去吧。”李二看她不甚自在,觉得自己足够心胸宽广,不计较她那些心思了。留着就留着吧,她当宝贝一样收着也行。明洛没嘴贱地问自己该不该滚回掖庭,反正过一天算一天,她管不了那么多,反正会有人来管。临近淑景殿,左右红墙绵延地仿佛无穷无尽,倒映着幽光细细,遥远的天光彼端。她在宫门外停下脚步抚了抚自己的鬓发,听着里面孩童稚嫩的欢笑声,不知为何,心底深处有什么轰然倒塌。凉意自眼眶滚落,顺着脸颊而下。她错了。一切是她咎由自取。但李余……他那么无辜那么小。就算李二大发慈悲放她出宫,她能舍下李余吗?要么,她带李余一起走吗?这就很可笑了。她自己无所谓,但李余会是土生土长的唐朝人,长大后能接受这样荒谬的事实吗?一个当天子的爸被自己亲妈推开了?阶级分明的古代,明洛想过,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当个庶民,这比现代九九六的牛马打工人都惨。她心绪翻乱了许久,像是无依的柳条在风中摇曳,寻不到一点点庇护,唯有随风而动。次日明洛被李余吵醒,身后跟着一脸抱歉的芳草,李余摇着她的手:“酸奶!酸奶!”“一早吃酸奶不行的。得中饭吃好。”明洛顺势而起,眼神却瞟向宫门外,今天会岁月静好地过去吗?被接连一串事儿整得有点应激的明洛一早上都心不在焉,只是用一种复杂难言的目光看着开心在庭院里玩耍的李余。李余处在最可爱的年龄,音容笑貌都有着抚慰人心的效果,童言童语,他话不多。但每个字都很可爱,都是和成年人不一样的音调。“阿娘喂。”到了中饭时间,明洛被李余指定喂饭,她也就慢悠悠地坐到了李余跟前,李余对吃东西的热情不比溪娘,但总体还好,不是骗死骗活的那种小孩。陪完吃饭李余还要她陪睡午觉。明洛都应了。不是她有这个心情或者心力,而是直觉告诉她,下一次母子分离……会不会是诀别?李余不会记得她。但她会记得。等哄睡好李余,明洛一起身便看到突兀进殿的芳草,脸上带着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惶惑。“嗯?”“上次来过的那个内侍……说在等娘子。”是老乡。明洛精神恍惚了下,张阿难的效率这么差吗?好些日子了,就算满宫的内侍寻一遍,也该有结果吧?她稳着根本平静不下来的心神,缓缓出了内殿。汤杨的姿态一如既往地高贵。:()唐穿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