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两人送到门口,靳云鹏没有急着动身,而是指了指东南角附近的一处老房子,“了凡,以后咱们可能要做邻居了!”“李家祠堂?”那儿距离很近,袁凡倍儿熟,那儿是津门八大家李家的祠堂,前几年李家分家析产之后,那儿就空了。“是啊,前两天我跟李家的人说好了,将那儿买下来,改成一处居士林。”靳云鹏笑得慈眉善目,“以后就没有什么靳总理了,只有靳林长了!”他的话语中似乎隐约还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放下的洒脱和超然。靳云鹏这句话一落,在袁凡的眼中,他的气质为之一变。原本厚重的紫金之气消失不见,换成一股飘渺无端的清气。袁凡仔细一看,笑道,“冀青先生此举大善,回家之后,可以画一幅狸猫戏蝶图。”“当真?”靳云鹏惊喜地问道,“我能有耄耋之寿?”狸猫戏蝶,是吉利画儿的题材,取“猫”取“蝶”,是为耄耋之意。他当然高兴,别看他在宦海上上下下的,年纪却并不大,今年才四十六,要是要能活到八十,他还有三十多年好活。“古稀不止,耄耋不到,看造化吧。”袁凡仰天打了个哈哈。看着靳云鹏兄弟俩满意地离开,袁凡满满的成就感。瞧小爷这服务,顾客满意度都要上天了。更主要的是,金库又充盈了,不用去当铺当东西了。当铺,那是小爷该去的地儿吗?一天过去,一夜过去。一身轻松的袁凡,过得倍儿惬意。街上那对卖牛肉面的小夫妻还在,热气腾腾的汤锅前,面碗总是不停,路边又多了两张桌子,看来生意还行。袁凡问过去的报童要了一份报纸,过去施施然过去坐下,“来两碗面,双份牛肉,搭俩卤蛋啊!”报纸“啪啪”展开,袁凡目光一凝。“三清妙谛掌中法,两江诸侯席上宾。”“海上神算子,扬州袁树珊,此赴津门……每日请上中下三卦,卦资千金……”袁凡呵呵一笑,有意思!他的广告登在大公报,这位袁树珊的广告就登在益世报。他是上海透骨镜,这位就是海上神算子。他在上海的时候,还真是听说过这位袁树珊袁大师的名头,他没怎么混上海,而是在镇江享有大名。嗯,这年头镇江排面不小,是江苏的省会。这位镇江不待,怎么跑津门来了,还来这么一出?袁凡撂下报纸,冲对过叫了一声,“小驹儿,吃饭了吗,没吃过来吃面!”小驹儿正在下门板,他现在下门板的技术也进展了,不用傻力抱,学会了用脚勾,估摸着这是跟三不管摔跤的人学的。听到袁凡的声音,小驹儿头都没回,将勾开的门板又塞了回去,“袁叔儿,我还没吃呐,这肚子比麻袋还空!”他风风火火地穿过马路,风儿在后头追着他,却连他的发型都乱不了。这不是追风少年,而是风行者啊!袁凡都没反应过来,小驹儿面碗中的卤蛋就不见了。袁凡将自己的卤蛋挑了一个给他,“去京城学医的事儿,跟你妈说过没?”“说了,她说……他来了!”小驹儿脸上一僵,牙齿咬了下来,卤蛋一半留在嘴里,一半掉到面碗里,几点油花溅了起来,糊到脸上。“怎么了,见鬼了?”袁凡转头顺着小驹儿的目光看过去,见到杨以德那生硬如铁的脸,“好吧,是见鬼了。”杨以德并没有过来跟他打招呼,而是抽了根马扎坐下,“来碗面,双份牛肉,搭俩卤蛋!”声音还是那般,冷淡平直,不带半点人气儿。袁凡叹了口气,这儿是没法住了,自己也要搬家了!没滋没味地吃完面,袁凡到鹤春堂跟老郑两口子说起小驹儿的事儿,两口子自然是千恩万谢。老郑的医术是家传,老老郑原本只是肃宁的一个乡下郎中,后来在县里开了间医馆,与刘家定了亲,再后来带着少年老郑到了津门,在津门落地生根。以老郑的医术,治个头疼脑热的,他能有九分把握,治个脏凉腑热,他就要看点正点背,要碰上疑难杂症,他就只能两眼望天,召唤观音菩萨药王爷爷当外援。自家手艺不济,郑氏甚至都跟兄长刘春霖提过一嘴,看能不能找个路子进修一下。但刘状元为人崖岸自高,没几个朋友,人家对他都是敬而远之,也没个所以然。现在知道袁凡肯帮他家小驹儿觅得良师,如何不愿意不高兴?也就是面儿上过不去,不然都想趴地上给袁凡磕两个。在郑氏滔滔不绝的感激声中,袁凡回到家里,他先到书房写了封回信。从京城回来,他收到的一堆信件当中,有上海庄铸九的。当初被绑在抱犊崮的时候,他和袁克轸、庄铸九三个,是挺好的话搭子,岁数差不多,趣味也相投,都有股子混不吝的二代气。,!只是庄铸九家中有钱,反应最快,花了八万大洋,在半个月之后,就将他给接走了。走的时候,袁克轸送了他一根槐枝,袁凡送了他一卦,说他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的卦象,需要独守十年空闺,才能抱得意中美人归。那会儿的庄铸九,得三十六了,典型的晚婚晚育。庄铸九现在过得不错,承蒙袁克轸送的槐枝,他回去之后,果然升职了。他原本是汇丰银行的买办,现在升到了大写,负责银行的外汇交易。这别看“大写”这个名儿比较搞怪,比买办可是强多了,那可是汇丰银行真正的中层职位,只在大班二班三班之下,相当于部门经理,已经是大写的牛批了。不过,到了这个位置,基本上也到了天花板了,上面的三个班,基本上都要是英吉利人才能担任。袁凡写好回信,给庄铸九送上自制宝符一张,出来将信交给博山,“你去邮局寄个快递,再回周家,将姑奶奶请去新宅,咱们明后天就搬家!”这年月,华国也有不落后的地方,就是邮局。一般来说,津沪之间通信,平信不过五六天可达,只需银元三分。要是有钱,还可以寄快递,花上银元二角,也就是三两天的事儿。跟后世也差不多。“欸!”博山喜形于色,那新宅他去过一次,比周公馆还漂亮。能去那儿当差,还能做管家管着几号人,想着都带劲儿。看他脚下生风,袁凡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他是真不太想搬。这儿多好,大门一关,独享书中净土,大门一开,笑纳人间烟火。去了那边,与英吉利总领馆对过,出门就是金发碧眼,知道的是在津门,不知道的还以为身处异国。当年满清的徐桐有幅对联,“望洋兴叹,与鬼为邻”,这下被执行了个十足,不打一点儿折扣。可不搬家也不是办法,杨梆子大清早的过来巡街,虽然看不出什么恶意,但监看之意昭然若揭。不管是他本人的意思,还是曹锟的意思,这儿都待不下去了,只能去租界,让洋人做自个儿的保护伞。“呸!呸呸!”袁凡狠狠地啐了几口,拎着剑出门而去。:()民国,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