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光柱内部没有声音。不是寂静,而是绝对的无声——连心跳、呼吸、血液流动的声音都被吞噬了。墨临和云汐悬浮在血红色的虚空中,像琥珀里的虫子,无法动弹,无法发声,只能眼睁睁看着彼此。但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墨临的手很用力,指节发白,几乎要捏碎云汐的手指。云汐的手则冰凉、柔软,像一块正在失去温度的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墨临看到了云汐眼中的恐惧,云汐看到了墨临眼中的决绝。然后,声音回来了。不是外界的声音,而是直接响在脑海里的、魔神的低语:“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一个燃烧了本源,命不久矣。”“一个身中魔瘴,神魂将腐。”“值得吗?”血红色的虚空开始变化,浮现出一幅幅画面。左边,是墨临如果接受魔神力量的未来:魔瘴被净化,伤势痊愈,修为突破到前所未有的境界。他站在重建的天宫之巅,脚下是跪拜的万族,身边是复活的凤凰族人——凤炎,第七翎卫队的年轻战士们,还有凤凰女王。他们都活着,笑着,用尊敬的眼神看着他。右边,是云汐如果接受魔神馈赠的未来:本源补全,血脉升华,成为真正的凤凰神女。她的母亲从时间长河中走出,温柔地拥抱她。全族团聚,在圣地载歌载舞,庆祝新生。没有战争,没有牺牲,只有永恒的安宁。“选择吧。”魔神的声音变得慈祥,像最体贴的长辈,“左边,是墨临你一万年来梦寐以求的一切——解脱孤独,完成誓言,与故人重逢。”“右边,是云汐你心底最深的渴望——家人团聚,族人复生,得到母亲完整的爱。”“只需要放下你们手中那可笑的责任。”“只需要承认这个世界的腐朽,拥抱新生。”画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墨临甚至能闻到凤凰圣地特有的梧桐花香,能听到凤炎爽朗的笑声。云汐则感到母亲怀抱的温暖,听到族人们熟悉的歌声。诱惑像最甜美的毒药,一点点侵蚀着意志。墨临的手松了一点。云汐的手指动了动。他们的目光开始涣散,被眼前的幻象吸引。但就在墨临即将松开手的瞬间,云汐猛地反握住了他。不是温柔地握着,而是用尽最后力气,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疼痛让墨临清醒了一瞬。他看向云汐。云汐也在看他。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墨临读懂了她的唇语:“假的。”简单的两个字,像冷水浇头。墨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迷茫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清明。“对。”他无声地说,“都是假的。”魔神察觉到了他们的抵抗,声音变得尖锐:“为什么拒绝?就因为那是‘假’的?真实有什么好?真实是痛苦,是失去,是死亡!我给的虽然是幻象,但感觉是真的!快乐是真的!温暖是真的!”“你们宁愿要残酷的真实,也不要美好的虚假吗?”云汐突然笑了。那是一个很淡、很虚弱,却异常坚定的笑容。她看着虚空中的幻象,看着“母亲”温柔的脸,看着“族人”欢乐的身影,然后,轻轻摇头。“因为……”她终于能发出声音了,虽然微弱得像耳语,“真的母亲不会让我用背叛换取团聚。”她想起记忆碎片里,母亲最后那个拥抱。那不是温柔的、充满爱意的拥抱,而是用力的、几乎要勒断骨头的拥抱。母亲在她耳边说:“活下去。无论多难,活下去。”没有说“要幸福”,没有说“要快乐”。只说“活下去”。因为母亲知道,这个世界从来不保证幸福。她只希望女儿能活着,能继续前行,能在残酷的现实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意义。“而我……”云汐看向墨临,眼中泛起泪光,“我想和真实的他一起走下去。哪怕前面是绝路,哪怕最后会死。”墨临握紧了她的手。这一次,不是出于责任,不是出于誓言。而是出于选择。“她说得对。”墨临的声音在血色虚空中回荡,清晰而坚定,“你给的幻象再美好,也是偷来的、借来的、伪造的。而真实再残酷,也是我们自己的。”他看向左边,看向那个“完美”的未来:“如果我真的接受了你的力量,站在天宫之巅,脚下跪着万族——那我还是我吗?那个会为战友的死而愤怒,会为誓言而坚守万年,会为保护一个人不惜一切的墨临还会存在吗?”幻象中的“墨临”转过头,对他微笑。那笑容完美无缺,却空洞得像面具。“不会。”墨临自己回答,“那样的我,只是一具披着我皮囊的傀儡。而那样的世界,也只是你精心布置的牢笼。”血色虚空剧烈震动起来。魔神愤怒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愚蠢!固执!不可理喻!”“你们会后悔的!当死亡来临,当痛苦吞噬你们,你们会跪着求我给你们第二次机会!”更多的幻象涌现。这一次,是恐吓。左边,墨临看到了云汐死去的画面——在他的犹豫中,在他放下剑的瞬间,云汐被魔物撕碎,金色的血液染红大地。她临死前看着他,眼中是失望,是“你为什么不救我”的质问。右边,云汐看到了墨临堕落的画面——魔瘴彻底爆发,他变成比文锦、比清虚子更可怕的怪物,亲手屠戮幸存者,最后站在尸山血海中,对着红月跪拜。而他转身时,眼中最后一点清明,是对她的愧疚和绝望。“看到了吗?”魔神的声音变得阴冷,“这就是你们坚持‘真实’的下场。失去彼此,失去自我,在痛苦和悔恨中毁灭。”恐惧像冰水一样浸透了两人。云汐的身体开始发抖。她不怕死,但她怕墨临变成那样,怕自己成为他堕落的诱因。墨临的手也在抖,他见过太多死亡,但云汐的死亡是他无法承受的噩梦。“放手吧。”魔神的声音重新变得柔和,像在安慰做噩梦的孩子,“只要你们放手,这些都不会发生。你们可以一起活下去,一起幸福,永远。”血色虚空中,两只手伸向他们。一只手伸向墨临,掌心托着一颗纯净的紫色晶石——那是净化魔瘴的解药。一只手伸向云汐,掌心托着一滴金色的液体——那是补全本源的圣药。只要伸手,就能拿到。只要拿到,一切痛苦都会结束。墨临低下头,看着自己和云汐紧握的手。她的手那么小,那么凉,却像最坚固的锁链,将他锚定在“墨临”这个身份上。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到云汐时,她还是襁褓中的婴儿,那么小,那么脆弱,却让万年冷漠的他心生怜惜。想起她慢慢长大,从蹒跚学步到亭亭玉立,总是用好奇的眼睛看着他,问一些天真又深刻的问题。想起她觉醒血脉时的痛苦和坚强,想起她在战场上挡在他身前的决绝,想起她在昏迷前那句“不要死在这里”。这一万年,他守护的不只是一个誓言。他守护的,是这份羁绊,是这份从责任开始、却在时间里慢慢变质成别的东西的情感。“云汐。”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相信我吗?”云汐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那好。”墨临抬起头,看向那两只诱惑的手,眼神平静得像深潭,“我们做一个约定。”他转向云汐,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控制不住魔瘴,变成了怪物——杀了我。”云汐瞳孔骤缩:“不——”“听我说完。”墨临打断她,“同样的,如果有一天,你被魔神彻底控制,变成了只会杀戮的傀儡——我也会杀了你。”他握紧她的手:“这不是残忍,这是最后的守护。我们宁愿死在彼此手里,作为‘自己’死去,也不愿变成怪物,玷污这一路走来的所有坚持。”云汐的眼泪夺眶而出。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点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这个约定,你接受吗?”墨临问。“接受。”云汐终于说出两个字。墨临笑了。那是一个解脱般的笑容。他抬起头,看向血色虚空的深处,看向那个看不见的魔神:“听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的选择。”“我们宁愿作为真实的自己,真实地死去。”“也不要作为虚假的傀儡,虚假地活着。”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两只诱惑的手突然炸裂。紫色晶石和金色液体化作飞灰,消散在虚空中。魔神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不是愤怒,而是痛苦?血色虚空开始崩溃,像打碎的镜子一样片片剥落。在碎片后面,露出了真实的景象——他们还在紫霄宫内殿,还保持着墨临护住云汐的姿势。而那道血色光柱,正在迅速变淡、消散。但魔神最后的声音,依然在他们脑海中回荡:“很好……很好……”“你们选择了最艰难的路……”“那就走下去吧……”“走到尽头……”“让我看看所谓的‘真实’能带你们走多远……”光柱彻底消失了。内殿恢复了平静。墨临低头,看到云汐还活着,还睁着眼睛看着他。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气息微弱,但眼神明亮。“我们赢了?”她虚弱地问。“暂时。”墨临想扶她起来,却发现自己也到了极限。刚才在精神世界里的对抗消耗了太多心力,魔瘴的反噬如潮水般涌来。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嘴角溢出紫黑色的血。“墨临!”云汐想爬起来,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两人就这样,一个跪着,一个躺着,在满地狼藉的内殿里,狼狈地对视。然后,同时笑了。,!笑得很轻,很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原来……”云汐轻声说,“这就是道心不悔。”“嗯。”墨临点头,“明知是死路也要走下去。”殿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雷豹、青鸾、玄龟、火麒麟冲了进来,看到两人的状态,都愣住了。“主人!云汐姑娘!”雷豹焦急地冲过来。“别碰我。”墨临抬手制止它,“魔瘴不稳定会传染。”他艰难地从怀中取出最后两粒清心丹,自己吞了一粒,另一粒用颤抖的手喂给云汐。丹药入腹,暂时压下了最剧烈的痛苦。墨临终于能站起来,虽然脚步虚浮。他将云汐抱起,放在还算完整的玉床上。“外面怎么样了?”云汐问。青鸾飞到她枕边,声音里满是疲惫:“光柱消失后,魔物的攻击暂时停止了。但它们没有撤退,只是围着紫霄宫,像在等待什么。”“等什么?”墨临皱眉。“不知道。”玄龟慢吞吞地说,“但红月变了。”墨临和云汐看向窗外。红月还在那里,但它的颜色变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而月亮的表面,浮现出了一道裂痕。一道漆黑的、贯穿整个月面的裂痕。“那是……”云汐声音发颤。“封印核心裂痕的投影。”墨临脸色凝重,“月亮裂了,意味着封印……快要彻底破碎了。”殿内陷入死寂。所有的抵抗,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坚持——在即将彻底苏醒的魔神面前,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力。“我们还有多少时间?”云汐问。墨临估算了一下:“最多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月亮会完全裂开。那时候,魔神的本体将破封而出。”三个时辰。连疗伤的时间都不够。“那就做最后的准备吧。”云汐挣扎着想坐起来。墨临按住她:“你休息。剩下的,交给我们。”他转身,看向四神兽,看向殿外那些还活着的修士。每个人的眼中,都是绝望,却也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雷豹,青鸾,玄龟,火麒麟。”墨临一个个点名,“你们带还能动的人,去启动紫霄宫所有的自毁阵法。”四神兽愣住了。“主人,你是要……”“既然守不住,那就让这里变成最后的战场。”墨临的声音冰冷,“用整座紫霄宫做炸弹,在魔神破封的瞬间引爆。就算杀不死祂,至少也能重创。”“那你们呢?”青鸾急问。“我和云汐留下。”墨临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子,“我们需要维持阵法,确保爆炸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发生。”“不行!”雷豹怒吼,“要死一起死!”“这是命令。”墨临的声音不容置疑,“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等我们引爆紫霄宫后,趁混乱,带着还活着的人,逃。去无尽海,去龙宫,去任何还能藏身的地方。然后等。”“等什么?”“等一个机会。”墨临重复了云汐之前的话,“等有人能找到彻底消灭魔神的方法,等这个世界还有未来。”四神兽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墨临眼中的决绝,最终沉默了。它们低头,齐声应道:“是。”撤退开始了。幸存者们被组织起来,带上仅存的物资,通过紫霄宫最后的密道撤离。没有人哭闹,没有人争执,只有麻木的顺从。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留下的人是在用生命为他们争取逃生的时间。一个时辰后,紫霄宫里只剩下墨临、云汐,还有自愿留下协助维持阵法的十几个修士——都是重伤无法长途跋涉,或者失去了所有亲人、了无牵挂的人。墨临坐在云汐床边,握着她越来越凉的手。“怕吗?”他问。“有点。”云汐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遗憾。”“遗憾什么?”“遗憾没能和你一起看看太平盛世。”云汐虚弱地笑了笑,“也没能告诉你……”她的话没说完,但墨临懂了。他俯身,在她苍白的唇上,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现在,我知道了。”他说。云汐的眼泪滑落,但她在笑。窗外,红月的裂痕越来越深。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而在紫霄宫地下深处,那些被启动的自毁阵法,正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嗡鸣。像巨兽临终前的心跳。等待着,最后时刻的来临。:()仙界团宠,神君的小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