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财富取之不尽,又哪里会求之不得?用之不竭,又哪里会发生猝不及防的事?
牛羊繁盛,足以为祭祀之费。玉锦充盈,足以资政府礼用。不足,就向百姓借,哪会匮乏?
祭祀大典,足够应付宾客的需要。国防开支,足够应付战争的需要。不足,就向百姓借,哪会匮乏?
哎!立法的原则是以民为本,国家用度的充足就是由此而来,又何必强加赋税敛财呢?
这篇八股短短数百字,通篇对仗工整,行文平仄优美,而且在八股言语的严格形式之内,言之有物、入情入理,用寥寥数语就完整地阐述了一套治世理念。文中提出了藏富于民的理念,并主张用财政杠杆替代税收,可谓是一种很现代的经济学主张。
科举考试中的八股文,要求只能在“四书”“五经”中选取主题,行文必须用古人的语气,而不允许自由发挥,而且句子的长短、字的繁简、声调高低等也都有对仗等要求,对于文章的字数也有限制。总的来说,是一种非常严格乃至于死板的行文规范。
由于考试必须用八股文形式,往往会扼杀考生的创意,因此遭到了很多文人的反对。在科考取士的制度中,很多读书人为了考取功名,下大量的工夫研习八股文的形式,重文轻义,甚至于到了文字游戏的地步,这真是“一法立,则一法弊”。以后至后来著名学者顾炎武有言:“八股之害等于焚书,而败坏人才,有甚于咸阳之郊,所坑者但四百六十余人也。”
八股取士带来的危害还有,由于读书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竭尽一生精力钻研八股文的写法,对政治、社会、人情的实际情况缺乏了解,一旦考中为官,缺乏足够的常识来应付实务,只好委任幕僚师爷及下级官吏决策事宜,这导致了政坛吏治败坏、政治昏庸。
当然,换个角度来说,如果受教育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应试,那就跟考试的形式无关了。跟八股文比起来,今天的应试教育中的种种规则的死板,并不亚于彼。如果强要说形式有好坏,我们只能说,适应时代的形式,就是好的形式。
少年时代的蔡元培,也像千千万万学子一样,勤苦地啃背与科考有关的儒学经典,研习八股文的写作。
事亲至孝——人品做文章
十几岁时,蔡元培对“四书”“五经”等经典的学习已是轻车熟路,这是中国传统教育的基础必修课。
蔡元培本来是天资聪颖的孩子,加上勤奋进取,所以在学问方面进步很快。他写古文时多用通假字、广引典故,很多词句普通人都读不懂,可老先生们却很欣赏。想必蔡先生一定知道“回”字的四种写法[1],这在当时的读书人里可是好究博学的一种另类的表现。
上面提到私塾老师王懋修先生,不只是八股名家,在他的严格教导下,足以给学生们参加科举考试指一条明路。像当时许多传统知识分子一样,王先生还深谙、推崇宋明理学,他经常满含感情地向学生们讲述当地先辈名儒刘宗周的故事。
刘宗周是明清之际著名思想家黄宗羲的恩师,人评其刚毅正直,因不满明奸魏忠贤乱政,回家乡绍兴创办书院讲学,影响很大,世称“蕺(jí)山老人”。后清兵攻陷浙江,刘宗周坚决不做清朝的官,绝食二十三天而死。
为表对刘宗周学问人品的钦仰,王懋修特把自己的书房取名“仰蕺山书房”。他在平日里常给学生们讲刘宗周的事迹,以之为士子的典范。
有时,他也给弟子们讲清初反清志士吕留良、曾静的故事。吕留良(1629—1683)也是明末清初一位著名的学者,明亡后,他散家财以结志士,图谋复明。事败后,誓不事清,居家开馆授徒,后削发为僧,始终保持士人的气节。曾静(1679—1736)晚生于吕留良半个世纪,因读吕留良遗著,感其义节,秘密组织反清,事泄被清廷捕杀,清廷还将吕留良“剖棺戳尸”,这成为清代的一件大案。
身为弟子的蔡元培,听了王懋修先生慷慨悲绝的讲述,感受到强烈的民族主义和忠君报国的感情,被一种孤高人格所感染。后来他自谓“二十岁以前,最崇拜宋儒”,即与王懋修的影响分不开。
其实,这也是中式传统教育的一大特色。
在中国的古代士人那里,学问、文章和道德、人品是不能分割的,本就是一体。正所谓“言传而身教”,为人师表、以身作则,用人格的熏陶来教育后生,本就是中国传统教育里的一大组成部分。这种潜移默化式的教育,往往影响学子的一生。
这一点,我们从少年蔡元培的一些作为中就能看得出来。
“孝子贤孙”这个词在今天的人们看来,似乎总有点儿贬义的意思在里面,用来形容那种愚忠和愚孝的人。那是因为近几十年来中国的传统文化经历了一系列革命式、颠覆式的洗礼。在传统社会里,“孝子贤孙”这个词是一个十足的褒义词,蔡元培本人是这样的一个典范。
蔡元培的叔父辈大多经商,但他有一个六叔父,也是一个读书取仕的知识分子。在传统的中国大家庭里,叔父宛然若父。蔡元培幼时的读书启蒙也亏得这位叔父,长大后离家远游的科考历程也多是由六叔陪同。
蔡元培少年时候在叔父的指导下接触了不少古代的史书和其他名著,如司马迁的《史记》,班固的《汉书》,宋代王应麟的《困学纪闻》,清代章学诚的《文史通义》、俞正燮的《癸巳类稿》与《癸巳存稿》、朱骏声的《说文通训定声》等。这个已经相当于是拓展知识面、扩展阅读了。这种家教式的教育方式在中国传统的大家庭里也很常见,古代的教育制度不像现代教育这样,有着分数和文凭的要求以及细化的分科,所以,初中级的教育功能完全可以在有文化氛围的家庭中实现。
六叔父既是长辈又是老师,蔡元培对他很恭敬。这位六叔有抽鸦片的嗜好,有一天夜里,他与蔡元培一边聊天谈学问,一边抽着鸦片烟,不知不觉在烟榻上睡着了。蔡元培侍立在旁,并不敢稍懈。直等叔父一觉睡醒后,发现蔡元培还恭恭敬敬地站在旁边,连忙叫他回去,蔡元培这才退了出去。这种奉敬师长的感情,完全是发自蔡元培内心的,也和中国传统知识分子“程门立雪”的精神几可同类。
蔡元培还有一段割肉救亲的故事。
蔡元培的母亲很年轻就守了寡,一个人要拉扯三个孩子,长期的劳累使她老人家积劳成疾。蔡元培19岁时,母亲胃病加剧,服了很多药却一直不见好。他每天都在母亲身边侍奉,煎药喂饭,毫不懈怠马虎。
有一天,蔡元培听人说割臂肉入药可以愈病延寿,于是瞒着家人自己悄悄地找了把刀子,把左臂上的一小片肉割下来,和入药中煎好,让母亲服下去。蔡元培的三弟听说哥哥这么干,竟也仿效哥哥,割臂肉入药医治母病。这个行为让蔡元培兄弟深受左邻右舍乡亲们的赞叹。
在今天来说,这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但在当时来说,这是孝敬父母的最高表现。在同一个时代,还有一个割肉救亲的故事,发生在近代禅宗泰斗来果禅师(1881—1953)身上。来果禅师是湖北黄冈人,在他的《自行录》里有这样的自述:
余十八岁时,父染隔食病馀,饮食未沾,身体羸瘦,气绝如缕,百医难治,束手无策,衣衾棺椁已为备办,待死而已。每阅前贤多方行孝,挽救亲疴,我何人乎,其不愧欤?由是立誓,愿舍生命,赎父病痊,如不能生,誓死替父。即夜避去家人,孤身危坐,取快刀、饭碗、磨刀石,各件具备,以刀割裂胸口,不料割开后,刀口三寸宽四寸长,大气直冲,又恐气息不从喉出,乃急解裤带一根,当刀口束住,热气止出,气从喉上,方始放心,否则危急万分。迨至数日后,复求神佑,刀伤早愈,免使人知,令父不悦。即夜梦中见一老者在前,用手抹擦数转,无言而去。次早掀胸私看,刀口合缝,还复如故,诚心感召,神必有灵,可谓无妄矣。(西山居士注:此事虽难信,以来祖之品德,绝不会妄语,且有陈配侠医生于浴室亲见来祖近肝部有疤痕。)
由这两例也可见,在那个时代,传统的孝道是深入人们骨髓之中的。对父母的孝敬,再扩展到对他人的忠恕仁义,这些都造就着人们的刚烈之气和舍生取义的情操。由来果禅师的这一段自述,也可以联想,刚刚成年的蔡元培的血气方刚与对慈母的情怀,以及受传统的伦理观念影响之深。
但是,蔡元培挚爱的母亲终于没有抵挡住死神,撒手人寰。
母亲去世后,蔡元培悲痛欲绝、号啕大哭。为表达对母亲的哀思,他不顾家人劝阻,按照传统礼教中的指示,夜则睡草席、枕土块为母守灵,寄托悲哀。其兄弟看到这种情形,也把床设在灵堂,陪他一同守灵。不久,哥哥张罗着要给已经成年的蔡元培娶媳成家,蔡元培泣告兄长取消婚事,说,“母亲去世,我还没有尽完孝道的时候,决不能结婚”。
这时,蔡元培更加刻苦地读书,以便将来求取功名、光宗耀祖,报答母亲的养育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