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是最好的选择
面对蜂拥而至的太平军,曾国藩做好了死的准备。
时间并没有因为刀光剑影、血雨腥风而放慢脚步。相反,在生生死死的频繁交替中,往往让人觉得日子过得更快、更没有准备。
时间到了清咸丰十一年(1861年)。屈指算来,曾国藩率领着他的湘军与太平军的鏖战已经进行了七八个年头了,而且还在继续。太平天国运动仍然如烈火一般,在大清的东南半壁熊熊燃烧,势如燎原。《曾国藩年谱》记曰,截止到清咸丰十年(1860年)底,“东南寇乱方剧,惟秦晋差安,其馀各行省征战之事,纷不可纪”。这说明对于大清国来说,形势依然严峻如昨,难以乐观。是年隆冬盛寒,湘军与太平军双方处于相持阶段,暂时没有大的战事,彼此之间可以松一口气了。除此之外,没有大的变化。
如果说与以往相比,一定要找出些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曾国藩已经年过半百,年纪越来越大了,身体越来越差了,他说自己精力日渐衰退,经常就像挺不住似的。然而官职却越来越大,担子越来越重了。此时,曾国藩已经身居两江总督高位,补授钦差大臣,督办整个江南军务,“任职崇高,控驭广远”,成为大清国江南“事权归一”的最高统帅。当年,曾国藩为了争取一个巡抚实职,曾煞费苦心而不可得。而如今,一人竟辖制江苏、安徽、江西三省并浙江军务,掌控着大清东南半壁,地位之高,权势之隆,为大清入关以来第一人,也标志着曾国藩人生进入到了鼎盛时期。然而,“历练已深”、屡经沉浮的曾国藩却没有了当年的盛心,“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似乎看淡了一切。“胸怀豁达,成败生死,不复计较,故不生烦恼耳”[15]。
说曾国藩“历练已深”有人信,说他“胸怀豁达”也没人怀疑,但说他“成败生死,不复计较,故不生烦恼耳”却说早了,说过了。因为,一场生死劫难即将发生,曾国藩不仅颇为计较,而且几乎死难。
事情的起因,不能不从曾国藩痛失李续宾说起。
清咸丰八年(1858年)六月,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率军出走,向浙江发起进攻。此时,名为在家丁父忧、实为与咸丰较劲、讨要巡抚实权的曾国藩,突然接到了咸丰的上谕,命他再度出山,救援形势危急的浙江。早已因矫情而失宠的曾国藩,正为自己的愚蠢而悔青了肠子,现在终于有了出头的机会,便二话没说,马上答应遵旨行事,并向咸丰帝表白:“臣才质凡陋,频年饱历忧虞,待罪行间,过多功寡。伏蒙皇上鸿慈,曲加矜宥!惟有殚竭愚忱,慎勉襄事,以求稍纾宵吁忧勤!”[16]意思是说我曾国藩啥也不是,感谢皇上给我机会,我一定好好干。
由于石达开进攻浙江门户衢州受挫,便转攻福建、江西,所以曾国藩援浙并没有成行,而是滞留在江西,准备奉旨改援福建。
石达开出走后,太平军调整部署,前军主将陈玉成部攻取庐州,然后与后军主将李秀成会师大败清军于乌衣、江浦,然后一举击破清军威胁天京的江北大营。
咸丰帝闻讯后坐不住了,害怕太平军北进,威胁他的京师老巢,便不顾实际情况,在十天之内连下七道谕旨,命令湘军李续宾部驰援庐州,不料却正中太平军的下怀。
几年来的较量,太平军已经把湘军看成自己的心腹大患,头号劲敌。打破清军的江北大营以后,太平军两大重要将领陈玉成、李秀成已经可以腾出手来,准备从容地对付湘军这个宿敌了。
最先看到这种危机的是曾国藩。他不由在心里为李续宾捏了一把汗。
李续宾,号迪安,生于公元1818年,与曾国藩同为湖南湘乡的老乡。贡生出身,为罗泽南最得意的弟子。清咸丰二年,李续宾协助老师罗泽南在当地募勇,于次年至长沙,追随曾国藩开始其短暂的戎马生涯,自此成为曾国藩的嫡系中的嫡系,精锐中的精锐。
被曾国藩称作“含宏渊默,大让无形”的李续宾,能征惯战,战功卓著,几乎参加了湘军创办以来的所有重要战事,并在曾国藩的屡屡奏保之下而不断晋身。
公元1854年,李续宾擢知县;继而参与攻取湖北崇阳、咸宁、武昌等重大战役,擢升为知州;田家镇战役后,李续宾升任安庆知府。此后,仍然跟随曾国藩东挡西杀,晋为记名道员。公元1856年,湘军开创者之一的罗泽南辞世,李续宾接手其军,成为湘军一线的将领。同年十二月,李续宾协同胡林翼、杨载福等破武昌、取大冶、下兴国,授记名按察使。不久,李续宾相继参与了打得安、困九江、取广济、夺小池口、战湖口、梅家洲等恶战,晋升为主管一省财赋、地方官考绩的浙江布政使。公元1858年再陷九江后,加巡抚衔。李续宾由一名贡生到从二品高官,仅仅用了六年的时间。这一是说明了李续宾军功之著,二是说明了曾国藩奏保之力。
对于李续宾来说,打仗就像喝凉水那么容易。可现在的主要问题并不在于李续宾能不能打,而是要看他的部队是不是能顶得住。
早在清军的江北大营与陈玉成、李秀成鏖战之时,李续宾便奉命策应,乘虚攻取了安徽太湖、潜山、桐城、舒城,并向太平军的粮饷重地三河镇发起攻击。
三河镇位于庐州南部五十余里的地方,不仅是太平天国最重要的钱粮等物资供应地,堪称太平天国的经济命脉所在,而且地处咽喉,向北直逼庐州,向南威胁安庆,战略地位显著。
三河镇那边一告急,洪秀全就接到了陈玉成的奏报,马上命陈玉成、李秀成两大太平军主力联袂杀奔三河镇。这样一来,孤军冒进的李续宾所部立刻陷入危急之中。
此时,李续宾所部不仅长途奔袭,鞍马劳顿,而且势单力孤,手里只有区区五千兵马。但在咸丰帝催逼之下,李续宾不敢抗旨不遵,他早已没有了退路,只能咬牙挺着,向咸丰帝表示,即使拼了命也要报答皇上的“恩遇”。悲剧由此拉开了帷幕。
由于湖北方面拒发援兵,李续宾只好孤军作战,血拼三河镇。湘军以伤亡上千人的代价,连续攻克了三河镇外围的九座堡垒,但并没有最终攻克三河镇。
形势在瞬息万变。
一方面,三河镇内的太平军守军踞城待援。另一方面,陈玉成的援军日夜兼程赶来增援,抢占三河镇东南方的白石山和西南方的金牛镇,对李续宾部形成了反包围,并截断了其后路。与此同时,李秀成的援兵也接踵而来。更要命的是北面的捻军也掺和进来了,与庐州守军一起南下,掐断了舒城湘军的驰援之路。一时间,李续宾所部被太平军、捻军十数万大军团团围困而深陷重围,想撤退已经来不及了。
清咸丰八年(1858年)十一月十四日,陈玉成率部杀来。困兽犹斗的李续宾与陈玉成血拼在一起。太平军前锋遇挫而退。李续宾部乘胜追击。
次日黎明时分,适逢大雾弥漫。李续宾所部越过了陈玉成大营。陈玉成率部从后面杀出,湘军大败。李续宾闻讯前来救援。此时,驻扎在白石山的李秀成所部杀将过来,而三河镇内的太平军也趁机杀出,李续宾所部四千多人马顿时陷入绝境。
惨烈的战斗,从黎明一直持续到深夜。
曾国藩在事后给咸丰帝的奏折中描述道:“我军四面被围……贼踞其垒,断我军去路。”[17]
部属苦劝李续宾“突围退保”,遭到李续宾断然拒绝。李续宾说,我身经百战,每一次出征都没有指望还活着回来。今天“固必死”。“此有不愿从死者,请各为计”——有不想死的,你们自己想招儿吧。众员弁“皆跪泣”不愿离开,表示愿意跟随李续宾同生共死。李续宾“具衣冠望关叩首”。
二更时分,李续宾“怒马直出”,冲向了战场。最终,李续宾战死疆场。与之一起殉难的还有曾国藩的弟弟曾国华及六千余人,几乎全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