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人祸而“哀痛不已”
皇上驾崩,挚友辞世,怎一个痛字了得?
自清咸丰十年(1860年)闰三月起,曾国藩命由湘来营效力的曾国荃进驻集贤关,拉开围困安庆的序幕。清咸丰十一年(1861年)六月,围城两年的曾国荃终于向安庆大举发动进攻,一举克复安庆外围菱湖,“毁贼垒十八座……一律踏平,杀贼八千,徽州克复,祁门等处平安”[1],锋芒直指安庆。
安庆为金陵的屏障和门户。安庆若失,则金陵必然有虞。
闻之安庆危机,太平天国英王陈玉成亲率十万之众驰援,直扑曾国荃背部,希望以此能解安庆之围。陈玉成指挥太平军向曾国荃部连续发起六昼夜的猛攻,均遭到曾国荃的拼死抵抗,没有达到预定目的,不得已偃旗息鼓。
八月初一早上五点多钟,曾国荃所部把地道挖到了安庆城北门下,填上炸药,轰倒了北门城垣,扑进城去,残杀太平军将士两万余人。情急之下,太平军慌不择路,纷纷跳到江内、湖内逃生,却遭到湘军水师的疯狂截杀,没有一个人幸免。至于那些老弱妇女等,也遭到“擒缚”。
此时,驻扎在湘军后濠之外的陈玉成,眼睁睁地看着安庆陷落而无计可施,只能“列队远望,其胆已破,渐渐退去”[2]。
自清咸丰三年(1853年)太平军攻克安庆至今日夺回已逾九载,湘军数次企图夺回这座重镇却屡遭败绩,颜面无存,备受耻辱。而今天一朝克复,令曾国藩欣喜不已。
曾国藩是八月初一掌灯时分接到讯报的,不由仰望苍天,感慨万千。此时,但见天空中“日月合璧、五星连珠……以为非常祥瑞”[3]。三个月前的预测,果然应验了,曾国藩喜曰:“国家中兴,庶有冀乎!”[4]
拿下了安庆,距离攻克金陵的日子不远了。曾国藩心里有底数了。
攻克重镇安庆,朝廷自然少不了奖掖。身为统帅的曾国藩在两江总督、钦差大臣之外,被著赏加太子少保衔。立有破城首功的曾国荃,被赏加布政使衔,以按察使记名,遇缺题奏,并赏穿黄马褂。一时间,哥俩儿集军功、恩宠、荣耀于一身,好不得意。
安庆之战后,湘军犹如天助一般,摧城拔寨,连战连捷,一举“肃清”江西。据《曾国藩年谱》记曰:“凡公部诸军所向皆捷。”尤其是那位被朝廷誉为“智勇兼施”的曾国荃更是所向披靡,锐不可当,完全处于一种打疯了的状态,其锋头直指太平天国的首都金陵。
就在曾国藩和他的湘军取得一连串重大军事胜利、全军上下气焰嚣张之际,一个个的人祸从天而降,不期而至。
先是咸丰帝“龙驭上宾”,正在残喘之中的大清国一时塌了天。
咸丰帝是一个苦命人,从登上龙位那天起就饱经内忧外患,没过上几天舒心的日子。登基伊始,初登大宝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去,湖南新宁就爆发了大规模的农民起义。湖南的事儿还没处理利索,太平天国运动又爆发了。自此,一共活了三十年、在位十二年的咸丰帝,就与太平军不离不弃地纠结在了一起。清咸丰二年(1852年),势如洪水的太平军杀出广西,一路凯歌高奏,连克湖南、湖北等州县,再克湖北武昌、江西九江、安徽安庆、江苏南京、扬州等地,并出师北伐,锋芒直指京师,眼看大清国的二百年的基业摇摇欲坠,大厦将倾。
为力保祖宗的基业不失,咸丰帝可谓殚精竭虑,寝食不安,无一刻不心急如焚,无一日不“宵旰东南”。
咸丰帝一方面派向荣、琦善等在南京城外孝陵卫和扬州分别建立江南、江北大营,妄图围困金陵和扬州。另一方面,命悍将僧格林沁驻守中原,阻止太平军北进。与此同时,命令各地方汉族官绅团练乡勇,保护乡梓,抗拒太平军。曾国藩就是在这样的一个特殊的历史背景下,以团练大臣的身份粉墨登场,开始其军事生涯的。
然而,由于清军昏聩无能,上述筹划大都化为了泡影。在江南,清军苦心经营的江南、江北两座大营屡被太平军破灭,致使围困计划流产。在江北,太平军联合捻军作战,把僧格林沁死死缠在中原而无法脱身,最终战殁沙场。在清军即将全面溃败之际,只有半路出家的曾国藩还算一枝独秀,与太平军苦苦相搏,经年鏖战,总算没有让江南易主。国内烽烟遍地,而外国列强又乘虚而入。英、法侵略军悍然发动了第二次鸦片战争,并于清咸丰八年攻占天津大沽炮台,威胁北京。清廷被迫与英、法、俄、美分别签订《天津条约》。又至上海,与英、法、美分别订立《通商章程善后条约》。之后,侵略军退兵。清咸丰九年,英、法侵略军再次挑起衅端,遭到驻守大沽炮台的清军反击。次年,英、法联军再陷大沽炮台,迫近北京城,逼得咸丰帝不得不逃往热河避难。最后,以英、法、俄三国强盗分别逼迫清廷签订了《北京条约》后才偃旗息鼓,住手罢兵。清咸丰十一年(1861年)七月十六日,咸丰帝在热河行宫驾崩。此时,距离曾国荃克复安庆仅仅相差十几天的光景。
对于曾国藩来说,咸丰帝始终是他心中一个无法言说的痛。正是这个无法言说的痛,让曾国藩踌躇百转,郁积于胸。要说圣眷,仅仅就是在清咸丰二年(1852年),咸丰帝放了曾国藩一任江西乡试正考官,而曾国藩由于母丧,也没能完成那次江西乡试的主持工作。而曾国藩“自己亥之冬入都供职时有馀年,由翰林七迁至侍郎,眷遇甚隆”[5]这些荣幸,都是道光帝赏赐的,跟咸丰帝没有一毛钱关系。要说咸丰帝,除了只知道催命而不讲道理,办事抠搜而不爽利外,就再也没有什么能让曾国藩刻骨铭心的了。
曾国藩永远都不会忘记,正是这个咸丰帝,把堂堂二品大员曾侍郎放在一个官不官、绅不绅的团练大臣的位置上的,弄得他处处为难,尴尬至极。此外,咸丰帝还乐意瞎指挥,不仅在不明了前方局势的情况下,逼迫曾国藩出兵,有时还直接调动部队、规定部队行动方向。最让曾国藩烦心的就是咸丰帝的吝啬,只要求曾国藩去干这干那,就是不给予实权,使曾国藩常常处于要兵没兵、要饷没饷、要根据地没根据地的被动局面,逼得曾国藩三番五次寻找借口变相逼宫。而咸丰帝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除了用语言忽悠曾国藩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举动,这让曾国藩伤透了心。直到咸丰帝临死的头一年,也就是湘军已掌握东南军事上的主动权后,才授予曾国藩以督抚实职。但不管怎么说,咸丰帝最终还是把曾国藩擢拔到了一品大员的行列,总算没有让曾国藩白忙活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