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胜令】惊觉我的是颤颤巍竹影走龙蛇,虚飘飘庄周梦蝴蝶,絮叨叨促织儿无休歇,韵悠悠砧声儿不断绝。痛煞煞伤别,急煎煎好梦儿应难舍。冷清清的咨嗟,娇滴滴玉人儿何处也?
此犹仅用三字也。其用四字者,如马致远《黄粱梦》第四折:
【叨叨令】我这里稳丕丕土炕上迷 没腾的坐,那婆婆将粗剌剌陈米喜收希和的播,那蹇驴儿柳阴下舒著足乞留恶滥的卧,那汉子去脖项上婆娑没索的摸。你则早醒来了也么哥,你则早醒来了也么哥,可正是窗前弹指时光过。
其更奇绝者,则如郑光祖《倩女离魂》第四折:
【古水仙子】全不想这姻亲是旧盟,则待教燠庙火刮刮匝匝烈焰生,将水面上鸳鸯忒楞楞腾分开交颈,疏剌刺沙鞴雕鞍撒了锁鞓,厮琅琅汤偷香处喝号提铃,支楞楞争弦断了不续碧玉筝,吉丁丁珰精砖上摔破菱花镜,扑通通东井底坠银瓶。
又无名氏《货郎旦》剧第三折,则所用叠字其数更多:
【货郎儿六转】我则见黯黯惨惨天涯云布,万万点点潇湘夜雨。正值著窄窄狭狭沟沟堑堑路崎岖,黑黑黯黯彤云布,赤留赤律潇潇洒洒断断续续出出律律忽忽鲁鲁阴云开处,霍霍闪闪电光星注;正值著飕飕摔摔风,淋淋渌渌雨,高高下下凹凹答答一水模糊,扑扑簌簌湿湿渌渌疏林人物,却便似一幅惨惨昏昏潇湘水墨图。
由是观之,则元剧实于新文体中自由使用新言语,在我国文学中,于《楚辞》《内典》外,得此而三。然其源远在宋、金二代,不过至元而大成。其写景、抒情、述事之美,所负于此者实不少也。
元曲分三种,杂剧之外,尚有小令、套数。小令只用一曲,与宋词略同;套数则合一宫调中诸曲为一套,与杂剧之一折略同。但杂剧以代言为事,而套数则以自叙为事,此其所以异也。元人小令、套数之佳,亦不让于其杂剧。兹各录其最佳者一篇,以示其例,略可以见元人之能事也。
小令《天净沙》(无名氏。此词庶斋《老学丛谈》及元刊《乐府新声》均不著名氏。《尧山堂外纪》以为马致远撰,朱竹坨《词综》仍之,不知何据):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套数《秋思》(马致远。见元刊《中原音韵》《乐府新声》):
【双调夜行船】百岁光阴如梦蝶,重回首,往事堪嗟。昨日春来,今朝花谢,急罚盏,夜阑灯灭。
【乔木查】秦宫汉阙,做衰草牛羊野,不恁渔樵无话说。纵荒坟横断碑,不辨龙蛇。
【庆宣和】投至狐踪与兔穴,多少豪杰,鼎足三分半腰折,魏耶?晋耶?
【落梅风】天教富,不待奢,无多时好天良夜。看钱奴硬将心似铁,空辜负锦堂风月。
【风入松】眼前红日又西斜,疾似下坡车,晚来清镜添白雪,上床与鞋履相别,莫笑鸠巢计拙,葫芦提一就装呆。
【拨不断】利名竭,是非绝,红尘不向门前惹,绿树偏宜屋角遮,青山正补墙东缺,竹篱茅舍。
【离亭宴煞】蛩吟罢,一枕才宁贴;鸡鸣后,万事无休歇;算名利,何年是彻?密匝匝蚁排兵,乱纷纷蜂酝蜜,闹穰穰蝇争血。裴公“绿野堂”,陶令“血莲社”。爱秋来那些和露滴黄花,带霜烹紫蟹,煮酒烧红叶。人生有限杯,几个登高节?嘱咐与顽童记者:便北海探吾来,道东篱醉了也。
《天净沙》小令绝是天籁,仿佛唐人绝句。马东篱《秋思》一套,周德清评之,以为万中无一。明王元美等亦推为套数中第一,诚定论也。此二体虽与元杂剧无涉,可知元人之于曲,天实纵之,非后世所能望其项背也。
元代曲家,自明以来称关、马、郑、白。然以其年代及造诣论之,宁称关、白、马、郑为妥也。关汉卿一空依傍,自铸伟词,而其言曲尽人情,字字本色,故当为元人第一。白仁甫、马东篱高华雄浑,情深文明;郑德辉清丽芊绵,自成馨逸,均不失为第一流。其余曲家皆在四家范围内,惟宫大用瘦硬通神,独树一帜。以唐诗喻之,则汉卿似白乐天,仁甫似刘梦得,东篱似李义山,德辉似温飞卿,而大用则似韩昌黎;以宋词喻之,则汉卿似柳耆卿,仁甫似苏东坡,东篱似欧阳永叔,德辉似秦少游,大用似张子野。虽地位不必同,而品格则略相似也。明宁献王《曲品》跻马致远于第一,而抑汉卿于第十。盖元中叶以后,曲家多祖马、郑,而祧汉卿,故宁王之评如是,其实非笃论也。
元剧自文章上言之,优足以当一代之文学;又以其自然故,故能写当时政治及社会之情状,足以供史家论世之资者不少。又曲之多用俗语,故宋、金、元三朝遗语所存甚多。辑而存之、理而董之,自足为一专书。此又言语学上之事,而非此书之所有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