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田画庼记
日本备后三原城,有好古之士三:曰川口国次郎,曰久野元吉,曰隅田吉卫。三君者,相得也,余皆得与之游。川口君之所居有“此君轩”,久野君有“墨妙亭”,余皆记之矣。既而隅田君以书来曰:“余有二田画庼者,以沈石田、恽南田之画名焉。君于二君之居既有文,请为我记之。”则应之曰“诺”。
夫绘画之可贵者,非以其所绘之物也,必有我焉以寄于物之中。故自其外而观之,则山水、云树、竹石、花草,无往而非物也;自其内而观之,则子久也,仲圭也,元镇也,叔明也,吾见之于墙而闻其謦欬矣。且子久不能为仲圭,仲圭不能为元镇,元镇、叔明不能为子久、仲圭;则以子久之我,非仲圭之我,而仲圭、元镇、叔明三人者,亦各自有其我故也。画之高下,视其我之高下;一人之画之高下,又视其一时之我之高下。隅田君之于画,其知此也。夫二田之画,至不相类也。石田之苍古、南田之秀润,皆其所谓我,而不能相为者也。石田之画,荟蔚沉厚,得气之夏,其所写者,虽小草拳石,而有土厚水深之势;南田之画,融和骀**,得气之春,其所写者,虽枯木断流,而皆有苏生旁出之意。此其不能相为者也。其于书也亦然。石田之书,瘦硬如黄山谷;南田之书,秀媚如褚登善;而二田之书又非登善、山谷之书也,彼各有所谓我者在也。不然,如石田者,生全盛之世,康宁好德,俯仰无怍,以老寿终,宜其和平简易,无奇伟之观。南田幼遭国变,至为童仆,为浮屠,虽返初服,而枯槁以终。上有雍端之亲,下有敬通之妇,宜其忧伤憔悴,无乐生之意,而其发于书画者如此,岂非所谓真我者得之于天,不以境遇易欤?二田之画绝不相类,而君乃合而珍奔之,是必有见于其我之高且大者,而不以其迹也。故书以谂君,并质之川口、久野二君,以为何如也?壬子十月。
(1912年作,收入《观堂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