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门按下后,墙上那行“妈妈,我们饿了”的玻璃字在底片上显影出来,相机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我站在配电室门口,右耳的血顺着脖子流进风衣领口,温热黏腻。陈砚还坐在地上,靠着墙,头低着,耳朵里的血已经凝了一层暗红的痂。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相机的手——指节发白,掌心全是冷汗。走廊灯没亮,整栋楼黑着。只有手机手电筒的光还照着墙面,那行字清清楚楚,像是刚写上去的一样。我转身往回走,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比平时轻。走到一半,腹部突然抽了一下,像有根线从肚脐深处猛地收紧。我停下,一只手按上去,隔着衣服摸到胎记的位置——它比平时烫,边缘硬邦邦的,像是皮下长了什么东西正在往外顶。我没管,继续走。回到704室时,屋里还是断电状态,窗帘半拉着,窗外透进一点路灯的光。我脱掉风衣扔在沙发上,解开衬衫扣子,低头看腹部。胎记在昏暗中泛着不正常的紫黑色,中心凹陷处渗出淡黄色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淌。我用指尖碰了下,皮肤弹回来的速度不对,不是肉,倒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我拿过相机,拧开闪光灯组件,对准胎记按下快门。闪光亮起的瞬间,胎记裂开了。一条细长的、泛着灰白色光泽的神经束从裂口里弹出来,速度快得我根本来不及反应,直接缠上了镜头金属环。我猛扯相机,可那东西越收越紧,像活蛇一样往里钻。底片仓自动打开,胶卷开始倒转,接着重新曝光。我没有松手,死死攥着机身,另一只手去掰神经束,可它贴着金属滑动,根本不松。三秒后,闪光灯熄灭。我喘着气把相机拿下来,神经束缩回胎记里,伤口合拢,只剩一圈湿痕。我颤抖着手翻到底片仓,抽出一张刚显影的底片举到窗前。画面是黑的,但能看清轮廓:七个小孩围坐在一张铁桌上,手里抱着类似脑组织的东西在啃。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最小的穿病号服,最大的穿红睡裙。桌上没有灯,可他们的脸都亮着,眼睛全看向镜头——也就是看向我。底片边缘印着一行小字:“-7已接入,营养供给延迟。”我把底片塞进衣兜,转身去了洗手间。水龙头打开,我捧水洗脸,想让自己清醒点。抬头看镜子,镜面早被砸碎了,只剩边框挂着几块残片。我凑近一块,看见自己左耳三枚银环还在,可眼神变了,空得不像自己的。腹部又抽了一下。这次我没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可什么也没吐出来。我撑着洗手台站直,听见通风口传来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指甲在刮金属。我抬头,手电筒照过去,通风口栅格完好,可里面的灰尘在动,呈螺旋状往深处流。我走出去,陈砚已经回来了,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工具包。他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看到我敞着衬衫,腹部胎记正微微起伏,也没惊讶,只是放下包,拿出一把医用剪刀和橡胶手套。“让我看看。”他说。我没拦他。他蹲下来,戴上手套,用棉签蘸酒精擦了下胎记边缘。那块皮肤立刻收缩,神经束再次弹出,这次只探出一截,停在空气中,像在试探。陈砚没退,反而伸手捏住它,用力一拽。剪刀落下,咔嚓一声,神经束被剪断。乳白色的液体喷出来,溅在他袖口和地板上。断口处没有血,只有那种液体持续渗出,顺着地板缝隙往墙角流。陈砚盯着那道痕迹,站起身,跟着它走到客厅角落的中央空调检修板前。液体正从板缝里渗进去。他撬开螺丝,取下检修板。里面不是管道。是神经网络。密密麻麻的灰白色纤维缠绕成束,像树根一样铺满整个通道,中央主干直径接近手腕粗,表面有规律地搏动。纤维之间夹着几十具婴儿骸骨,全都蜷缩着,颅骨顶部被钻出圆孔,孔里插着细小的神经分支,连向主干。骸骨表面覆盖着薄层黏液,还在缓慢蠕动。我站在他身后,相机一直举着。“这是……”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连接点。”陈砚低声说,“你身上的神经束,是从这里分出去的。不止一条,整个公寓的通风系统都是它的传输网。”我往前一步,用手电照向主干尽头。那里有个金属接环,刻着编号:g-7。旁边贴着一张褪色标签纸,写着:“母体神经锚定桩——第七容器专用”。我认得那个编号。-7。就是底片上的字。我举起相机,对准主干,准备拍照。陈砚突然伸手拉住我手腕。“别用闪光。”他说。我没听,按下快门。闪光亮起的瞬间,所有纤维同时震颤,婴儿骸骨轻轻晃动,像是集体睁开了眼。主干断口处喷出大量白色黏液,迅速在空中凝结,聚成一张人脸——女人的脸,酒红色丝绒裙的领子从黏液中浮现,发间珍珠发卡一闪而过。,!“你们切断一条,”她说,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从墙里长出来的,“我就生出千条。”话音落,四周所有通风口同时涌出黏液,像活物一样爬过天花板,滴落在地,迅速分化出新的神经束,在地板上蔓延、分叉,朝着我和陈砚的方向伸展。我后退一步,脚踩到一根新生的神经束,软的,像踩到活蚯蚓。它立刻缠上我鞋带,往上爬。我甩脚踢开,可另一根已经贴着墙根绕到背后,猛地缠住我手腕。相机差点脱手。陈砚抄起工具包里的扳手,砸向最近的一根。黏液断开,可断口立刻再生,分出两条,速度更快。他冲过来帮我扯开手腕上的,力气大得几乎把我拽倒。我们退到墙边,背靠墙壁,面前地面已经布满爬行的神经束,像一片白色藤蔓森林。“不能硬切。”他喘着气说,“它会反哺。”我点头,左手摸进衣兜,掏出那张刚拍的底片。七个孩子啃食脑组织的画面在昏暗中隐约可见。我盯着它,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吃的,不是普通的脑。是和主干一样的神经组织。“它们在吃自己。”我说,“也在吃我。”陈砚看向我,眼神第一次有了动摇。我低头看腹部,胎记又在跳,新长出的神经束从旧伤口边缘钻出来,比刚才更粗,表面带着细小吸盘。它缓缓抬起,像蛇昂头,对着空气轻轻摆动,似乎在接收某种信号。楼上某间屋子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家具倒塌。接着是另一间,再另一间。整栋楼开始震动,不是地震,是内部在活动。通风管道里的神经纤维集体收缩,婴儿骸骨被挤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主干开始移动。它从管道深处缓缓向前推进,带着所有连接的骸骨,像一条活体巨蟒,朝着我们所在的客厅方向爬来。陈砚抓起地上的拖把杆,挡在我前面。他的左耳又开始渗血,顺着下巴滴到地上,混进乳白黏液里,变成淡粉色。我举起相机,对准主干前进的方向。闪光灯充能的声音响起,微弱却清晰。我按下快门。这一次,我没有看底片。我盯着前方,看着黏液人脸在空中重新凝聚,嘴唇微启,准备说出下一句话。我的右手还在流血,血滴落在相机外壳上,顺着金属边缘滑下,滴在地板上,与那些白色神经束交汇。它们没有排斥。反而吸收了。:()青铜勺:逆转镜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