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的灯光似乎在那一瞬间暗淡了几分。根叔的手紧紧抓着那个唢呐,眼神里残留着那一夜的惊悸。“那轿帘子被风一吹,我就借着月光瞧见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那个还在城东废墟里游荡的东西。“那里面坐着的,根本不是哪家的大闺女。”“而是一尊…泥像。”“泥像?”张扬缩了缩脖子,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什么样的泥像?”“那个头…有洗脸盆那么大,身上涂着大红大绿的彩漆,看着像是庙里的菩萨,可那张脸…”根叔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那脸没画眼睛,只有两个黑窟窿,嘴巴咧着,里头塞着满满一嘴的湿泥巴。”“而在那个泥像的怀里,还抱着一块黑漆漆的牌位。”“牌位上没写名字,就用红油漆画了一道竖杠,像是…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听到这里,顾渊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泥塑身,无名牌,闭眼画。这是典型的造神路数,只不过造的是邪神,拜的是恶鬼。那种来自于归墟的阴冷规则,往往需要一个现世的载体来承载。这尊泥像,恐怕就是那个规则在人间的壳子。“我当时吓坏了。”根叔继续说道,额头上渗出了冷汗。“那黑大褂就站在轿子边上,也不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催我,催我继续吹。”“我不敢不吹,只能又拿起唢呐,按照那个谱子吹了起来。”“可是…越吹我越觉得不对劲。”“那曲子太阴了,每吹一声,我就感觉自己身上的热气往外跑一丝,周围的雾气也越来越重,那顶轿子…开始晃。”“就像是那个泥像活了,要在里面坐起来似的。”“再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了,心想这钱我不赚了,命要紧。”“我就趁着一阵风把灯笼吹灭的空档,扔下东西转身就跑。”“还好我跑得快,那黑大褂没追上来,我一路跑回了家,这两天一直发烧,也没敢出门。”“直到今天实在饿得慌,才想起来您这儿吃口饭。”故事讲完了。周围的食客们听得面面相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往上窜。在这灵异复苏的年头,这种事儿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唯独顾渊,依旧面色平静。他看着眼前这个庆幸自己逃出生天的老人,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悲悯。根叔以为自己跑掉了。但他没发现,他的脚下空空荡荡,并没有影子。也没发现,他那件中山装的背部,早已被露水和泥土浸透。那是长时间躺在地上才会有的痕迹。“能把唢呐给我看看吗?”顾渊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死寂。根叔的身体僵了一下,似乎是在犹豫。“行…行。”但最终,他还是颤巍巍地把唢呐递了过去。“老板您小心点,这玩意儿…现在我也觉得有些烫手。”顾渊伸手接过。入手冰凉刺骨,那是深入铜管的阴煞之气。尤其是那个哨嘴的位置,系着的那根红布条,此刻正散发着一股阴冷的气息。这根红布条就像是一条锁链,一头系着唢呐,另一头,却深深地扎进了根叔的魂魄里。这就是那个黑大褂留下的标记。也是根叔跑不掉的原因。“这布条,旧了。”顾渊淡淡地说了一句。他没有用剪刀,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那个死结。指尖微动,一缕金色的烟火气悄无声息地渗入其中。那是灶台的火,是人间的热,专烧这种不干不净的阴损玩意儿。“滋——”一声轻微的响动,就像是热油淋在了生肉上。那根看起来结实无比的红布条,在顾渊的指间瞬间断裂。紧接着,布条迅速发黑卷曲,化作了一撮黑灰,从顾渊指缝间洒落。随着红布的断裂。根叔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但他并没有察觉到异常,只是觉得自己那昏沉沉的脑袋,突然清醒了不少,连胸口那股子闷气都散了。“哎?”根叔有些惊奇地摸了摸胸口,“怎么突然感觉…轻快多了?”“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自然就轻快了。”顾渊将唢呐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擦拭了一遍,重新递还给根叔。“这乐器是好东西,送人送终,积的是阴德。”“别让那些脏东西,坏了它的声儿。”根叔接过唢呐,爱惜地摸了摸那光滑的铜身。此时的唢呐,不再像之前那样阴冷,反而带着顾渊手心残留的一丝温热。“谢谢…谢谢老板。”根叔有些颤抖的站起身,对着顾渊深深鞠了一躬。“饭钱您没收,还听我唠叨这半天,又帮我擦了家伙事儿…”“我这就回去了,家里老婆子该等急了。”,!他说着,重新把唢呐包好,背在背上。“路上慢点。”顾渊没有留他。“好嘞。”根叔答应着,转身向门外走去。当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外面的夜风吹进来。他的身影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像是随时会随风散去的烟尘。苏文站在一旁,看着老人的背影,眉头紧紧锁着。作为半个道士,他虽然看不真切,但也能感觉到那股子不对劲。“老板…”苏文凑到顾渊身边,压低声音,“这位大爷他…”顾渊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直到根叔彻底消失在巷口的夜色中。顾渊才收回目光,看着桌上那个空了的碗,轻声说道:“他只是…想回家看看。”“哪怕路已经断了,只要念想还在,总能走回去看最后一眼的。”店里的客人并不知道其中的玄机,只当是听了个精彩的鬼故事,此时还在议论纷纷。唯有角落里的煤球,对着根叔离开的方向,“呜呜”了两声。然后把脑袋埋进爪子里,似乎有些难过。它虽然是凶兽,但也分得清什么是恶鬼,什么是苦主。顾渊走到桌边,将那个空碗收起。碗底,压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顾渊拿起来,手指轻轻一搓。那些纸币在他手中迅速变色,褪去了现代工业的油墨彩,变成了一沓黄灿灿的冥纸。他神色如常,并没有惊慌。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这些冥纸收好,放进了一个专门的铁盒子里。“这顿饭,算我请的。”他在心里默默说道。对于一个在死后还记得付账,还惦记着家里老伴的魂。这碗百叶结烧肉,值得。:()我在人间点灯,鬼神皆为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