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一下子冒出来,韩湛方才主动询问慕雪盈,语气敬重,又仿佛很熟悉的模样,而他刚刚为难了慕雪盈,这可怎么办?
欢呼声忽地稍稍放低,朱宁惶恐着抬头,是韩湛,摆手止住人群的沸腾,转向了他:“小旗朱宁,哪个千户所的?上峰是谁?奉谁的命令骚扰书院?”
骚扰,他说了这俩字,必定是要收拾他。朱宁脑中一片混乱,结结巴巴答道:“小的,小的是隘口千户所的,总旗说书院是军产,让,让我过来查封。”
韩湛叫过从人:“让戈战过来见我。”
戈战,隘口千户所的千户,他顶头上司的上司的上司,韩湛从前的下属。朱宁两腿发软,站不住,歪歪扭扭跪倒:“韩将军饶命,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起来。”语声陡然严厉,朱宁抬头,韩湛剑眉微扬,“身为军人,岂能如此没骨头!”
周遭全是嘘声,朱宁手脚并用,勉强爬了起来,又惊又怕又是后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片喧嚣中,慕雪盈默默望着韩湛。
他来了。当年在京中相约一同来长荆关,隔了一百多个日夜,他们终于在此地相见。
韩湛也看着她,无数话就在嘴边,但不能说,她情形危急,他得先为她扫清这些宵小。
沉声道:“谁是徐冲?”
徐冲一看见他就知道不妙,磨磨蹭蹭正想溜走,结果被他点了名字,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拜见:“小的徐冲,参加韩将军。”
韩湛看他一眼,来的路上已经弄清了这边的情况,陈士成虽然上报朔西学政,请求学政惩处她擅自办学,但学政派来查访的人被她折服,一力支持书院,反而是关口县和卫所的反应有点古怪。
先前是地方上两个无赖再三骚扰,关口县放任不管,眼下连军户和卫所也都插手,就好像约好了,一齐来针对她。是谁在幕后指使?沉声问道:“你女儿失踪,你有什么证据跟慕山长有关?”
“小的,”但凡是长荆关的老兵,没有不敬服他的,徐冲再横,在他面前依旧不敢说谎,只得硬着头皮答道,“小的没有证据,但是慕雪盈一直挑唆我女儿不安生,我猜她肯定去逃跑找慕雪盈了。”
韩湛敏锐察觉到其中的矛盾之处:“你女儿究竟是失踪,还是逃走?为何前后矛盾?”
“这,这。”徐冲结结巴巴答不上来。
韩湛脸色一沉:“你是军户,慕山长是民户,军地各有管辖,你女儿失踪,该当上报卫所寻找,为何无凭无据上门骚扰慕山长?”
徐冲再不敢犟:“小的知错,韩将军恕罪!”
“向慕山长道歉,”韩湛道,“今后再不得前来骚扰!”
徐冲灰溜溜地上前道歉,慕雪盈点点头,紧绷的情绪不知不觉,放松了大半。
她既然敢来,敢冒着大不韪办起放鹤书院,就做好了应付一切艰险的准备,她相信自己能够解决眼前的危机,但,他来了,她不再是独自一个,这安稳的,有人在身后坚定不移守护的感觉,如此让人贪恋。
“此事有些蹊跷,”韩湛低声道,这一刹那极想把她微蹙的眉头抚平,但是不能,她如今是书院的山长,是拿主意主事之人,他不能做出这种有损她威严的行为。紧紧攥着拳,骨节攥出发白的痕迹,“我去查查。”
“有劳韩将军。”慕雪盈没有推辞,他有威望有能力,没有人比他更合适,“方才朱宁说张佥事出了事,也请韩将军帮着查查。”
韩湛顿了顿,耳边蓦地响起耳鬓厮磨之时,她低低唤的子清。
子清,子清。他多么喜爱,多么眷恋的称谓,如今,她却叫他韩将军。疏远,克制,让人心里刺痛着,但,眼下这样称呼最好,她从来都是理智冷静,知道怎样办最符合当下的境况。“好,慕山长还有什么吩咐?但凡我能办到,必定效力。”
周遭响起一阵惊讶的低呼,慕雪盈看见张凤姑父女两个震惊疑惑的脸,威名赫赫的韩湛竟然对她惟命是从,又怎能不让人震惊?他是有意如此,他对她如此客气甚至是恭敬,是为了帮她立威,用自己多年来在长荆关形成的威望,为她筑起一道无形的护卫。
从今往后,再有人敢发难,都会先掂量掂量他的分量。
心绪激荡着,脸上只是得体的感谢:“买下书院时手续齐全,契书上无有一字表明是军产,此事也请韩将军帮忙查实,在此谢过。”
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人一骑飞马赶来:“韩将军莅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韩愿抬头,认出来是关口县令杜成安,跑得急,满头大汗乌纱都有些歪斜,没到跟前就滚鞍下马,带着惶恐,满脸堆笑上前对韩湛行礼:“下官刚刚收到消息,迎接来迟,韩将军恕罪!”
方才他请见杜成安,是拿着拜帖主动上门,杜成安虽然客气,但绝不像此时对韩湛这般殷勤。韩愿低头站着,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他这个朝中新贵,比起韩湛依旧是天壤之别。
甚至他还有些怀疑,杜成安方才对他客气,是不是一大半因为他是韩湛的嫡亲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