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慢点走。”张妈妈紧紧扶着,窥探着她的脸色,心里翻腾着七上八下的。那件事要不要说?看她神色难看得很,也许在宁乡候府打听出来的消息不是很好,说了只怕是火上浇油,但如果不说,在这个节骨眼上万一被别人抖出来了,又是知情不举的罪过。
若是以往,韩老太太必定能发现她神色古怪,但此时韩老太太自己都满腹心事,根本也顾不上,恍惚着向里走了几步,忽地想起来:“去,打发人叫老大回来,立刻!”
张妈妈听她语气严厉,心里越发不安,难道是那件事发作了?不应该呀,是谁告发出来的?到这时候再顾不得别的,忙道:“老太太,有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当讲就讲,不当讲就不讲。”韩老太太冷冷看她一眼,“你办了几十年的差了,怎么,还让我教你?”
张妈妈再不敢搪塞:“前几天我去东边,刚好碰上大爷煎药吃,内厨房说是补身子的药,老太太知道的,我孙子成亲几年了也没生,我就起了个私心,想着大爷吃的肯定是宫里出来的好药,就想弄一点看看是什么,回头给我孙子也抓了来吃,谁知道,谁知道……”
她吞吞吐吐不敢说,韩老太太怒燥上来,沉声道:“说。”
张妈妈硬着头皮说了下去:“谁知道第二天找大夫一看,说都是些极寒凉的虎狼药,虽然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但绝不是保养助孕的,我还怕是弄错了,瞅着昨儿大爷又吃药,从厨房又弄了点药渣出来,另找了个大夫看,也说绝不是保养的,反而可能损伤身体。”
“什么?”韩老太太只觉得脑中嗡一声响,眼前越发白得晃眼,亮晃晃的什么都看不清,“药在哪里?”
张妈妈连忙从袖子里取出两个手帕包:“两次的药渣都在这里了。”
韩老太太一个大步跨进穿堂的阴影里,太阳光暂时看不见了,那种让人晕眩的亮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穿堂里阴冷昏暗的天气,那两包药渣还在张妈妈手里捧着,把白帕子染得发黑,看着就让人作呕。
“老太太,”穿堂内蒋氏闻讯迎了出来,“左等右等,您老人家可算回来了!”
韩老太太看她走得飞快,银鼠皮裙的下摆飞荡起来,全然失去了大家闺秀的风度。停住步子:“出了什么事,怎么慌张成这样?”
蒋氏想起她一向最看重规矩礼数,连忙整整鬓发,放慢步子恭恭敬敬上前行礼:“回老太太的话,上午那会儿衙门里传来消息,说湛哥儿被罢职了,陛下还要他闭门思过。”
“什么?”韩老太太一下子急了,迈步要走,眼前突然一黑。
“老太太!”蒋氏和张妈妈一起上前扶住,韩老太太深吸一口气,甩开她们:“我没事,死不了。”
定定神:“立刻让人叫韩湛回来,快去!”
“收到消息已经打发人去叫了,连大哥和二老爷也都派人知会了,他们两个忙着去打听消息,湛哥儿因为要在衙门里办交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蒋氏小心翼翼回道。
韩老太太嘴唇抿紧,成一条线。很好,如今也是翅膀硬了,背着她把天都捅了个窟窿,居然还把她瞒了个水泄不通!什么在衙门里办交接?只怕是在想办法,好长长久久地瞒住她,为了个女人,自己不顾了,家里这么多人也不顾了!“慕雪盈呢?让她过来。”
蒋氏心里咯噔一下,不叫湛哥媳妇,直呼姓名了?这是大怒啊,难道在宁乡候府打听到了什么,跟慕雪盈有关?可一个内宅妇人,能有多多大关系?连忙上前扶住:“是,我这就打发人去叫她,老太太先回家去,外头冷。对了老太太,愿哥儿也回来了,说是这几天在朋友家里借住。”
“让他也滚过来。”韩老太太瞥张妈妈一眼,“把东西给你二太太。”
张妈妈连忙递过去,蒋氏接住了,疑惑着不知道是什么,听韩老太太冷冷道:“拿我的帖子快马送去给太医院的王太医,请他尽快给掌掌眼,看看这到底是什么药。”
一炷香后。
慕雪盈走进正房,韩老太太端坐正位,劈头说道:“跪下。”
慕雪盈跪下了。今天膝盖上没有绑垫子,方砖地面冰冷坚硬,硌得一阵阵隐隐的疼,四下没有仆从,只蒋氏独独一个在近旁服侍,看她时脸色复杂得很,说不出是惊讶多些,还是厌恶抗拒多些。
此时心如明镜,事情必定是泄露了,这世上原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慕雪盈,前天在都尉司公堂到底审了些什么,叫你去是为着什么?”韩老太太端正坐着,脊背挺直成一线,“说!”
果然是这件事。慕雪盈低着头,若按着先前的计划,此时便该趁势说出一切,求一个和离,但眼下,心中却犹豫到了极点。
韩湛说过的,他们两个要先瞒着家里,末后如何他会再想办法。他为了她付出了那么多,所求无非是与她长相厮守,她又怎么能背叛他?
头顶上传来一声怒喝,韩老太太等不到她的回答,怒到了极点:“慕雪盈,说!”
慕雪盈抬眼,厅堂高而幽深,将近黄昏的天气,灰沉沉的带着压抑。他为她做了那么多,眼下他不在,她该努力守住他们的约定,至少,要撑到他回来时。
“回老太太的话,前天陛下和太后亲临,审理丹城舞弊案相关事项,叫媳妇去,是因为媳妇与此案有些关联,需要媳妇做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