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一下子炸开了锅,韩愿发着抖,勉强稳住心神。无一句不在颠覆他的认知,盼着有人出来反驳,盼着有人击倒韩湛,说这一切都是诬陷,可是没有,无论韩老太太还是蒋氏,都只是一言不发。
是真的。韩愿很快意识到了这点,脸上失去了血色。
“这笔账我来还给母亲,从俸禄里逐年支取,这笔账,算是长房给公中的补贴。”韩湛慢慢看过堂中众人,语声清朗,压过一切喧嚣,“所有参与之人一概革出不用,我会请回原来的账房和掌柜。”
堂中立刻又安静到了极点,慕雪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
是他会做的事。敢于揭破家宅兴旺之下的不堪,又从不曾放下自己的责任,终是他用双肩,承担了一切。
他转身离开,堂中人神色各异,一个都不曾动,慕雪盈犹豫一下,快步跟上:“夫君,我送送你。”
韩湛停步,回头。
她单薄的身影嵌在高而阴暗的大堂之中,那样孤单,又那样坚定。
她来送他,这是当众表示,她与他是一道的。
她在媳妇,又是晚辈,韩老太太奈何不了他,却有无数办法奈何她。他一直极力撇清,把她隔绝在此事之外,她却还是毫不犹豫,亮明了自己的态度。
韩湛定定望着她。那又为什么,她要喝避子汤,要对他撒谎?
“夫君,”慕雪盈追到近前,“路上小心些。”
韩湛抬手,手指将要触到她的头发,又猝然缩回。在无法言说的情绪中定定看她:“回去吧。”
快步离开,她没再跟来,韩湛抬头。
阳光白到极点,炫目着,将一切都拖入虚茫。唯一清晰的是她的身影,嵌在黑沉沉的大堂中,那样深刻,他永远无法抛下,无法忘怀。
身后骤然响起激烈的语声,是韩家人,炸开了锅,吵嚷着争执着,不知是在论对错,还是在论纲常。追云在门内等着,韩湛拽过缰绳,一跃而上。
风过两耳,呼啸着,将隆冬的寒气刀一般割在脸上。手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染红丝缰,韩湛飞奔,驰骋,片刻不停。
她是这样好。
她为什么,不能爱他?
韩府,正堂。
“够了!”韩老太太重重一拍椅子扶手。
堂中有片刻寂静,韩老太太起身,目光慢慢扫视众人:“我还没死,这家里还轮不到别人说话!”
“母亲,”韩永昌终是忍不住,“老大说的是不是真的?”
“诬陷,都是诬陷,”韩世英立刻反驳,“满嘴放屁!”
“闭嘴。”韩老太太深吸一口气。
没用的大儿子,自私的小儿子。若不是他们两个顶不起门户,她何至于一把年纪还在殚精竭虑,甚至做出这种丑事。“今天的事以后再敢有人提起半个字,家法处置!”
拐杖放在旁边,拿起来是如此沉,丫鬟们都在外头,蒋氏涨红着脸失魂落魄,也不知道过来扶,韩老太太握住杖头,胳膊忽然被扶住了,慕雪盈轻着声音:“老太太慢些。”
慢些?这话她怎么不去劝劝韩湛。韩老太太挺直身子:“不用你,退下。”
鹿头拐杖笃笃地敲着地,她走出了正堂,蒋氏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去搀扶,慕雪盈跟在后面低着头,心里明白,韩老太太怕是把这笔账记到了她头上。
追出去相送时,她就知道是这个后果,可她不能让他以为,这个家里没有人站在他一边。她不能撇下他一个人。而且她从来都很清楚,她最要紧的,是得到他的心。
“儿媳妇,”黎氏跟过来,手足无措,惊慌压过了愤怒和其他,“这,这是真的?”
身边人影一晃,韩愿沉默着走出去,越过她们,独自出了门。
这个家,无声又翻天覆地的变化,开始了。慕雪盈低了头,阳光炫目,将韩湛方才独自离开的身影牢牢嵌在心中。现在她有点明白昨夜韩湛的异样了,那时候他已经发现账本的事,决意撕破韩家繁荣底下的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