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雪盈嗅到他呼吸里浓烈的酒气,她也呼吸到了,便也染了醺醺的醉意:“是哪一年?”
“到北境的第二年。”嘴唇恋着她的手,韩湛低低说道。
第二年,他第一次独立领兵,那场血战几乎要了他的命,但他扛过来了,从此在军中站稳了脚跟。军营不看出身,不看文章,也不看是谁的子弟,士兵们唯一认的就是战绩,他豁出性命打胜了,从此彻底摆脱了他身上书生的烙印,成为真正的军人,成了那些热血男儿信任依赖,可以性命相托的同袍。“子夜,你心疼我?”
慕雪盈没说话,偎依在他怀里。
战事已起,不能进关,他们在关内住下,她曾和当地妇孺一起缝制衣服鞋袜,支援军队,也曾帮着医士,救护伤兵。她见到了那么多生离死别,也听说了很多韩湛的事,比韩愿的叙述里更真实,更亲切的韩湛。
在说不出的情绪中轻声问他:“会觉得遗憾吗?”
韩湛怔了下,随即明白了,她问的是什么。遗憾吗,原本大好的前程,如果那年的殿试他参加了,最低也不会落出二甲,进士出身,清贵前途,不必沾染边疆的腥风血雨,不必提着头颅,每天在生死线上来回。韩湛摇头:“不。”
慕雪盈抬头,他黑沉沉的眸子看着他:“男儿为国,何惜此身。”
慕雪盈说不出话,她原本也猜得到,他会是这样的回答。眼前仿佛又闪过大成殿中他飞扬的笑容,四年前在边关的他,横刀立马之时是否也是同样飞扬的笑容?
在无法言说的情绪中靠近,吻上他残断的眉尾。
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韩湛用力抱住,灼热的唇落在她微凉的唇上。
第56章
夜色无声流动,雾色也是,慕雪盈看见韩湛近在咫尺的眉,黑,硬,根根分明,他的胸膛那么热,那么安稳,让这个吻长而妥帖,终于连时间也都遗忘。
在无数次亲密之后,在与他夫妻这么久以后,她第一次,真心真意,想要吻他。
一切都迅速坠入恍惚,只有无边的暗夜,暗夜中唯一真实,可以抓紧的他。追云沉默着停住了步伐,车前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
……
慕雪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回的家,怎样回的家,一切都是轻快,流水般的恍惚,连睡眠也是,仿佛只是一眨眼,再睁开时,太阳已经斜映着帐子,第二天清晨了。
“醒了?”耳边传来韩湛轻柔的语声。
慕雪盈转过脸,他侧着身子搂着她,眸子深黑,带着温情,深深看她。他应该已经醒来很久了,就这样一直看着她吗?让她心中也全都成了安稳,只想就这样沐浴着他轻柔的目光,与他偎傍相依。
懒懒的不想说话,慕雪盈向他一笑,向他怀里又窝了窝。
“累了?”韩湛抚着她的头发,那么厚密,那么柔软,丝线似缠在手里,像是多年之前便就与他留下了羁绊。怎么都摸不够,怎么都觉得不够贴近,将她向怀里又抱紧了些,她睫毛动了动,拂在他胸膛前,微微一点痒。
韩湛轻轻吻她的发心,额头,话说出来时,自己也预料不到会是那样宠溺的口吻:“那我抱着你,再睡会儿吧。”
慕雪盈低低嗯了一声。其实也睡不着,但就是想赖在床上什么也不做,跟他一起。这情形前所未有,她所习惯的生活是有序的,充实的,她第一次发现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只是抱着,偎依着,也会有真切的安稳和喜悦。
透过他的肩膀,看缓缓上移的阳光在帐子里描出细长明亮的影子,有细细的灰尘粒子缓慢地在光影中飞着,舞着,一切都如此悠长,就好像还有无数岁月可以挥霍,可以像这样懒懒的,与他一同躺着,看清晨的阳光。
韩湛又吻她一下,手抚着她的纤长的脖颈,一点点游移,抚摸。这样醒了却不起床,躺着发呆的情形从来不曾有过,可此时一切都如此理所当然,带着悠长安稳的节奏,让人贪恋,让人想把每一寸光阴都放大拉长,永永远远,停留在此刻。
就连抚摸也都是纯然干净,不带一丝欲念,唯一的念头便是靠近些,与她再靠近些。
慕雪盈的身体不由自主绷紧着,随着他粗糙的掌心。能感觉到他并没有什么念头,但这充满爱意的抚摸,终归不可能让人无动于衷。觉得微微的痒,悸动不安的情绪一点点浸入,席卷。
陌生,吸引,又让人生出失控的忧虑。必须做点什么,打破这怪异的情绪。慕雪盈按住他的大手:“什么时辰了?该起床了。”
“不知道。”韩湛道。
也不想知道。时间头一次变得不重要,只有怀里的她才是重要的,值得他抓紧的。抱住她,双臂使力,放在身上。
凹凸起伏,无一处不契合,天生便是为他准备的。而他也是为她准备的,这漫长沉闷的人生,突然之间找到了缺失太久的另一半。韩湛带着虔诚,吻上她柔软的红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