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发了话,众人自然不能再劝,慕雪盈看见众人四散走开,松一口气。
管弦声转为悠扬,舞姬随着乐声翩翩起舞,皇帝走下御阶与百官同乐,来到韩湛座前:“子清,尚能饮否?”
韩湛再斟一杯,一饮而尽。
“朕早知道以你的酒量,这点酒根本不算什么,”皇帝点头,“不过看在你夫人如此心疼你的份上,饶你这次。”
韩湛回头,她盈盈秋水对上他,嫣然一笑,又微微摇头。在担心他,劝他少喝吗?这点酒不算什么,然而她的担心,却让他突然之间,有了昏昏的醉意。
回头:“她不曾见过臣饮酒,怕是吓到了。”
“朕观你夫人眉间有英气,并非胆小怕事的妇人。”皇帝笑了下。
“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韩湛再次斟满,一口饮下,“臣妻身在内宅,从不涉足朝堂之事,求陛下看在臣的薄面上,不要把她卷进来。”
许久,听见皇帝幽幽的语声:“她是慕家女,韩家妇,身在其中,怎么可能不卷进来?”
是啊,她是他的妻子,他身在其中,所以才连累她今日夹在皇帝与太后之间,左右为难。韩湛抬头:“臣职责所在,万死不辞,但臣,亦有想要守护的人。”
皇帝垂目,许久:“朕先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多情种子。”
韩湛沉默着,没看出来吗?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但从今以后,他有了骨中之骨,他全心全力,守护的人。
二更时分宫宴散场,返家的车马如云如龙,驶出东华门,驶向城中千家万户。
慕雪盈推开一点窗户,抬眼望着四周。
冬至虽不比元宵热闹,但京中百姓富裕,所以也有不少人家早早就在门前挂上了彩灯,此时望过去但见星星点点闪烁的光影,时断时续缀满长街,别有一番暗弱又不灭的精神。
“想看?”韩湛催马跟在车旁,抬手将窗屉举得稍高一点。
“是,”慕雪盈抬眼看他,“进京到现在,还从不曾好好看过。”
并不是多愁善感的人,韩湛此时却油然生出怜惜。她来了两个月,足不出户,每日为了他的家殚精竭虑。是他疏忽了,他早该带她出来走走:“想不想逛逛?”
“想,”慕雪盈笑了下,“不过时辰不早了,得赶紧回家去了。”
“不急。”韩湛抬眼,望过暗夜,穿过这条街,往东便是一个小湖,冬日虽然结了冰,但地方开阔,她应该会喜欢,“一切有我。”
他打了个手势,车夫连忙停住下车,他一跃跳上,握住长鞭。
慕雪盈有些意外,难道他要亲自赶车?
一声清脆的鞭子响,他果然亲身赶车,载着她转向东边的道路,慕雪盈觉得新奇,也觉得欢喜,风声呼啸着从耳边掠过,他的坐骑松开了缰绳,跟在车后追随,马蹄声和着车轮声,在夜里撒下轻脆又欢愉的合奏。
原来在这夜里,在这空荡荡的大街上奔驰,是这样的感觉。窗户开着,慕雪盈脸上被风吹得冰凉,心里却是热切。
离开内宅的屋檐,离开皇宫的压抑,原来只是这样走一走,看一看,竟然也如此让人欢喜。
“冷不冷?”韩湛回头,“要么把窗放下来。”
“不冷。”慕雪盈探身出来,摸了摸他冰凉的脸,“你很冷吧?”
“不冷。”她的手轻抚着他,哪有什么冷?千年寒冰也融化了,韩湛一歪头,偎着她的手心轻吻,厮磨,“累吗”
今夜步步惊心,稍有一句话答得不对,便是粉身碎骨,她一定很累,都是受他连累。
“不累,你累吗?”慕雪盈另只手也贴上来,轻轻抚他的面颊,心头涌动着陌生的,让人心跳加快,呼吸变得短促的情绪,“多谢你替我解围。”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韩湛低声道。
还有一句话在心里,无声的,不曾说出来。为了你,便是粉身碎骨,我也情愿。
四围寂静,只有车马辘辘,碾过冰冻的土地,前面一片灰茫茫的旷野,是暗夜中的湖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