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大雪之后连着阴了许多天,今天是头一个大晴天,太阳照得好,艳丽明亮,所有的一切都染着阳光的影子,韩愿觉得刺目,不自觉地眯了眯眼。
她越走越近了,没有躲避他,也没有留意他,就好像他和周遭的树木围墙,和地上的石头一样,没有任何需要她留意的地方。韩愿心里一阵慌乱,随即又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她只是当着众人,不能对他有任何不一样的表示罢了。
上前一步,迎着她:“见过嫂嫂。”
嫂嫂?慕雪盈有些意外,他不是从来不肯这么叫她吗?脚下没有停,向他略一点头,迈步走进院里。
韩愿连忙跟上,心里像刀割一样,痛到喘不过气。
那声嫂嫂,当真是对她,对他们过往的背叛了。她成亲这么久,他从来没叫过她嫂嫂,从前以为是厌恶她,到现在才反应过来,不是厌恶,是不舍。
叫了嫂嫂,就意味着他们曾经的一切,情意和婚约全都失去了,可他现在,不能不叫。
昨夜在那间滴水成冰的书房里,他片刻不曾合眼,想了很多,如何揭破韩湛的真面目,如何扳倒韩湛,夺回她,可所有的梦想都在今天早上看见韩湛的刹那,破碎了。
韩湛根本不在意他的威胁,那将他看做无物的神色、目光,让韩愿一想起来满身的血就往头上涌,同时又觉得像掉进冰窟一般,浑身冰冷。
韩湛不在乎,因为他根本没能力把他怎么样。就算找到证据,揭破韩湛的卑劣,韩家上上下下除了黎氏,大约也没人支持他,因为韩家目前几乎全靠韩湛一个人支撑着,从韩老太太到韩永昌,都绝不会让他动韩湛。
他也想过到时候将真相公之于众,借助外界的力量的扳倒韩湛,但那样会连累她的清誉,让他投鼠忌器,况且以皇帝对韩湛的看重,恐怕也不会让他如愿。
他想了那么多,结果只证实了自己的无能。他太弱了,弱到韩湛根本不屑于把他当成对手,他没有韩湛的权势,没有韩湛的地位,甚至没有韩湛喜怒不形于色的城府,他在韩湛面前,就是一个可笑的孩童,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韩愿喃喃的:“过去是我误解你了,都是我不对。”
慕雪盈看他一眼,他脸色实在难看,眼中布满了红血丝,眼底下青紫一片,却像是一整夜都不曾睡的样子。忽然想起昨夜听见的吵嚷,心里一跳。难道昨夜他又来闹了?韩湛为什么只字不提?“二弟有事?”
二弟。嫂嫂。韩愿说不出话,心都被撕得鲜血淋漓,借着这痛楚,狠狠与过去的自己做割舍。
从前的他以为凭着韩二公子的身份,凭着他胸中的锦绣文章,拾青紫如探囊取物,他不屑与官场中人结交,不屑于像那些同窗一样汲汲营营,可现在他明白了,什么清名,什么风骨,都不如权势重要。如果他手握权势,韩湛敢这么对他,敢夺走她吗?
权势,多么好的东西。韩愿在晨光中定定看着慕雪盈,他会拿到足以与韩湛抗衡的权势,他现在已经是解元,他会在春闱中拔得头筹,以最快的速度为自己争得一个进身之阶——只要舞弊案尽快处理完,春闱如期举行。“你放心。”
慕雪盈没听明白,微蹙着眉头:“放心什么?”
韩愿看着她:“我会查清楚一切,尽快结案。”
尽快结案,他才能尽快应试,得到他需要的权势。在此之前他必须学会隐忍,他会叫她嫂嫂,他会表现得兄友弟恭,但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扳倒韩湛的机会。
他会夺回她的,她是他的,从十岁那年,他们的姻缘就定下了。
“这件事不需要你插手,”慕雪盈立刻说道。经过昨夜,她很确定韩湛对她的喜爱,在这个节骨眼上,绝不能让韩愿再闹出什么岔子,“我已经有头绪了。”
“可是姐姐……”韩愿忍不住辩解。
她细细的眉头微微一蹙,韩愿立刻意识到自己又喊错了,连忙改口:“嫂嫂。”
后面的话咽回去了,他们已经来到了正房廊子底下,不远处两个婆子正在铲除角落的积雪,廊子上几个丫鬟在擦拭扶手,清洗雕花装饰,到处都是耳目,万一让人听见了,会连累她。
沉默着跟在她身后,沿着她走过的路径,走上台阶。
慕雪盈回头看他一眼。他今天跟以往不大一样,没有吵没有闹,似乎知道了分寸,稳重些了。
正房里。
蒋氏喝着茶,看着几个小厮抬着新从暖房里买来的新鲜花木往廊子底下放,花盆上保暖的稻秸还没拆,透过缝隙能看见是刚开的牡丹,碗口大的花朵,深紫娇黄的,光艳夺目。
这样的花,在这个季节恐怕要二三十两银子一盆了,黎氏仗着有钱,什么都挑最好的铺排,大概是一心想要把她比下去。
方才为了看看黎氏怎么筹备冬至宴,她特意绕着东府走了一大圈,到处都是丫鬟仆妇在擦洗门窗台阶,铲雪铲冰,从大门到内宅一路上收拾得里外簇新,新添了盆景、鱼缸,屋檐底下张挂了灯彩,花钱还在其次,实在是没想到黎氏竟然有这个本事,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居然也能指挥着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