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丝丝的茅根水,一口下去,润润滑滑,她踮着脚尖给他卸发冠,韩愿低着头,看见她被灯光披拂,脸颊上柔润的光:“老太太今年打算在这边办冬至宴,要母亲带着我一起操办呢,今天二婶送过来了往年的宾客单子,我一个人都不认得,想请你帮我看看。”
她现在越来越习惯说“你”了,没什么拘束的,夫妻间亲昵的谈话。这改变是她有意的吗?韩湛不确定,但他知道,自己是欢喜的。那些纷乱的思虑都被阻隔在外,韩湛在榻上坐下:“你拿来吧,我看看。”
“稍等。”慕雪盈卸下发冠,不等他阻止,立刻双手捧着走去妆台。宽敞的台面一分为二,右边是她的妆奁,左边是他放置发冠、发簪等物的箱子,素日里他从不让她动的,慕雪盈停顿片刻,他没有阻止,她便只装作是寻常一件事,伸手打开了箱子,“等我放好这个。”
韩湛微微抬了头。
她在试探,这是她第一次,在没得他允准之前,动他的东西。然而。转过脸:“好。”
慕雪盈松一口气。自己也能感觉到他方才一直紧追着的目光,他是介意的,但他没有阻止。放好发冠合上箱子,连忙拿了蒋氏送过来的宴客单,含笑走去他身边:“这是前几年的宴客单子,这些圈出来的是老太太今年打算请的人,你帮我看看怎么安排座位好不好?要是还有时间的话,再跟我说说他们的年纪样貌脾气,我也好心里有个数。”
素手执着白色纸笺,皮肤比纸更白,灯影下润泽如玉的质感,韩湛低垂眼睫,嗅到她身上淡淡的女儿香气,她挨着他,轻轻坐了下来。
第31章
屋角焚着梦甜香,丝丝缕缕悠远的香味,按理说是好闻的,但此刻韩湛只觉得聒噪。
她自己的香气已然完美,又何须别的香气来玷污。起身。
慕雪盈怔了下,难道他不喜欢她挨得这么近?还是她哪里做的不妥?连忙跟着站起来,他回头看她一眼:“没事,我去去就来。”
他拿起香炉,挑帘去了外间,慕雪盈正要跟着出去,他已经回来了,手里空空如也,却是把香炉留在了外面。
这又是为什么?从前也都熏香,这梦甜香也曾熏过两次,为什么今天突然就不喜欢,要送出去呢?慕雪盈疑惑着,连忙上前迎住,含笑问道:“不喜欢那个香吗?那我下次换一种。”
“不必,香很好。”韩湛道。只是她的香气,更好。
折返回来坐下:“给我吧。”
慕雪盈便又挨着他坐下,把手里的宾客单子交到他手里:“有劳你。”
“无妨。”韩湛看她一眼,离得近,稍一低头就能闻到她头发里、脖颈里丝丝缕缕的香气,没有了熏香的干扰,独属于她的,纯粹温暖的香气。
一整天的疲惫突然就消失无踪,韩湛不动声色向她靠近些,看着手里密密麻麻的名单。
“朱笔写的这些是确定要请的,老太太已经送过请帖了,”慕雪盈身体靠向他,轻声说着,“剩下这些老太太说让夫君定一下,看看有没有需要增减的。”
韩湛一目十行看过。单子上都是来往多年的亲朋故交,为着都尉司干的多是机密勾当,所以他极少与同僚来往,但这次,情况得变一变:“大理寺卿高赟夫妇也会赴宴,请帖我已经送出去了。”
高赟。慕雪盈心里一跳,立刻想起路过夹墙时那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是他邀请高赟,还是高赟主动要来?高赟这次来,是不是为了案子?会不会跟她有关?
心里瞬间想到了无数可能,脸上却只是带着笑,仿佛事不关己:“夫君稍等,我去拿笔记一下。”
她快步走去小书案前,韩湛看见她提笔蘸墨,轻俏的背影,她的字是什么样子?先前韩愿曾说她学问书法都是绝佳,他还从来没见过她的字。
不由得起身跟过去,她察觉到了,回眸向他一笑:“不用过来,我写完就拿过去。”
韩湛看见素笺上准确无误的高赟两个字,赟字不算常见,通常不会想到是这个赟,她却能提笔写来。她面上装得平静,仿佛高赟只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其实她私下里应该了解过高赟,或者还与高赟有过接触。
再看字,一笔秀丽中带着刚健的楷书,慕泓当世名儒,门生中有许多都是科举应试中的佼佼者,而楷书则是应试必须书写的字体,她想是从小跟慕泓修习,写得好并不奇怪。但,韩湛从中看出了《多宝塔碑》和《张猛龙碑》的神韵①,这两部贴也是当年他下功夫曾习过的,一见便生出亲切之感。
韩湛低垂眉睫细细看着,于亲切中又生出似曾相识的感觉,这又是因为什么呢?
“夫君,”慕雪盈对上他若有所思的目光,心里突地一跳。赟字并不是常见字,她既要装作与高赟不相识,怎么能一下子就写对?忙道,“高大人与我父亲当年曾同朝为官,我听父亲提起过他,说他善于谋断,最早是在刑部任职。”
韩湛知道,她是想解释为什么能把赟字写对,点了点头:“不错,他是刑部出来的。”
却在这时忽地想起来了,他为什么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去年慕泓去世,他赶去吊唁时,慕家门楣上的对联便是同样的字体,想来是她写的了。“你的字很好。”
“夫君谬赞了。”慕雪盈谦逊着,抿嘴一笑,“我还没见过夫君的字呢,都说夫君的字写得极好,先帝和今上都曾夸赞过的。”
从不是爱炫耀的人,不知怎的,此时却突然按捺不住,韩湛拿过她手中笔,一挥而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