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些暗示性的要点2
笔者被抢白了一顿,终于没能从金老婆子那里得到任何消息,她真是一个守口如瓶的人。还不止如此,她还跑到一个讨论会上去呼吁:要“妇女同志们团结起来,击退男人们的种种侵犯,这种侵犯已是明明白白地诉诸行动了,不可小看。”她演讲完毕之后摸出一把匕首,令人心悸地向大厅后排的一个木柱子投出一个“飞刀”,弄得群众大哗,尖声锐叫,混乱长达十三分钟。
“我还有舞蹈的才能,”她转身面向笔者说,“我一直没有机会对你表演,我不是那种出风头的女人。现在你也许想好好琢磨我了吧?可惜迟了!我可是多层次的,没人能看透,谁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是不可能的,那就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并不对你们这些号称搞艺术的人抱有幻想,你们能干些什么呢?”
综合上述种种情况,笔者最后将X女士在奸情前后的表现主观地用了八个字来表达:“事先策划,行为冷静。”笔者写完这八个字的时候,窗外已是黎明,对直望去,酒店屋顶上的天空红彤彤的,真是充满了希望的一天!一个穿蓝衣服的女人从窗前闪过,那正是X女士,给笔者带来无边的苦恼与欢乐的人物。笔者连忙从窗口伸出头去细细观望,却又发现什么人也没有,只不过是空气中飘浮着一个似蓝非蓝的影子,再一凝视,连影子也没有了,只有似曾熟悉又很可疑的脚步声在马路上一路响过去。笔者颓然倒在床头,后来一下子脸放红光,什么都明白了!核心找到了!多少时间的纠缠、徘徊终于告一段落了!致敬!亲爱的同行女士!致敬!亲爱的金老婆子!还有温柔的黑皮肤的女士!笔者果断地用一支红笔划掉那八个大字,写下了这段充满灵感的文字:
X女士这个若有似无的人物,将给我们的历史留下数不清的谜语,她的某个似曾实施之行为,是绝对不能运用逻辑、理智去判断的,因为这个人物本身,即属一种不可靠的假定,就如一棵华盖巨大,根子浅薄的大树,轻轻地摇撼即会使其倒地不起,确定的只有那种虚幻感,那永恒的迷雾和烟云,激起我们无比浓厚的兴趣。
要点二:X女士在奸情发生后的几大变化
奸情是的确发生过了,虽然谁也说不清发生的地点和时间,但人人都在心中认准了这个事实。笔者于一天深夜参加了一次不开灯的小屋会议,在一个高层次的人群中情绪振奋地度过了两小时二十五分之后,对于这个问题的看法是稳定下来了。肯定下这个事实之后,X女士是无形中失去自由了。为什么又要说“无形中”呢?因为我们五香街的群众,并不曾在表面上阻止她的行动自由,这不符合我们的教养。一个人干了伤风败俗的事儿,我们绝不会手持木棒去教训她的,我们是文雅的民众。我们的百姓,只是当面低头不看她,乘她转过身的时机,一齐朝她那单薄的背部,投过许多含义模糊的目光,久久地滞留于其上(最长达一小时)。等待她自身来感受,来觉悟,以此来变相地制约她的一举一动。我们是极有耐心的群众。不料这一招在很长时间内并未发生作用,这位女性,始终不改其一贯麻木不仁的秉性,一任人们三五成群从背后对她盯梢,行动依然如三岁小孩般坦**无羁,言谈又较从前更为放肆。时常好好地走在路上,不顾众目睽睽忽然就来它一个跨越式跳高动作。
现在X女士在事情发生后的几大变化,是人人看在眼里,再明显不过的了,笔者也用不着费事去调查了。
X女士的一大变化便是在短期内突然恢复了视力。对于这一点,几乎每一个五香街人都可以作证。这里面当然还存在少许问题,比如走路的姿势为什么仍然保留了那种在气体中漂浮的特色?为什么仍然目不斜视地上街?但视力的确是恢复了,尤其是与人交谈之时,差不多可以说是双目“炯炯有神”呢!或者还可以说是“流星似的顾盼”呢!
大约在奸情发生后的两到三天,X女士在炒房卖熟花生,一边称花生一边与头戴小绒帽的孤寡老妪搭讪,她的眼睛也不是望着老妪头顶的空间或脚下的地面,而是直愣愣地望定老妪的脸。不知出于什么理由,她一定要称老妪为“陈姑娘”,就好像是故意讨好,又好像她眼中的老妪的确是一个姑娘,或二者兼而有之。老妪异常兴奋,脸上发红,皮肤的皱褶里微微地渗出酸汗来,她还不停地在暗中耸动肩胛,想做出某种意想中的动作。
后来老妪逢人便说:“人的眼睛真是一种奇怪的东西,瞎过一次之后反而更明亮了,我敢打赌,那就像一架显微镜,真是厉害!”
接下去证实X女士恢复了视力的又有煤厂小伙和寡妇四十八岁的好友等人。煤厂小伙断言X女士对他的态度已经从友好发展为“亲昵”了,还在分手的时候(他们在炒房见面),用力在他的背上拍了三大巴掌,称他为“玩杂技的哥儿”。因为这三大巴掌,煤厂小伙背上好几天痒酥酥的。四十八岁的好友则说:“在从前,她高傲得那么不可思议,原来是眼病造成的,她一定暗暗地为之痛苦,为之绝望过。现在她干下了这样丢人的事,我可不能因为她感到过痛苦和绝望就不计较,这件事毕竟已经成了值得遗憾的客观存在,这件事与眼睛的变故也挂不上钩的,我没法同情她。假如她的眼不曾坏,假如她一开始就能看见人,在我过去走进她屋里去的时候不怠慢我,今天这件事也不能另作别论,原则问题上不能让步。她的眼为什么早不好,迟不好,偏偏在这个当口上好了?这又有什么作用呢?X女士失算啰!”
X女士本人对于恢复了视力这件事是无所谓的,她是否真的感到了这一变化也是十分可疑的。五香街的群众则不然,他们议论纷纷,眉飞色舞,认为这种事顶顶刺激,与桃色事件差不离。他们吃过饭就站在炒房对面的马路边,等待X女士从炒房出来,然后疯疯癫癫地从X女士面前一冲而过,撞得她几乎跌倒,以此种特殊的方法来试验X女士的视力恢复到了什么程度,从而进一步搞清这一变化与“奸情”之间的微妙联系。这种工作是很有意思的,开展起来没完没了,人人都表现出惊人的韧性和迫切心情,一整天一整天地将时间花在这上头。X女士受苦啦,她连门也不大敢出了,说不定走得好好的,就子弹似的冲来一个家伙呢!哪怕看得见也是躲不及的。
有一天,她在吃饭间恶意地对丈夫说道:“有很多东西,从来就看得见,只不过是不看而已,即使看见了,也装作惊讶的神气,这可是他们始料不及的,他们便慌张起来,那种样子真好笑。我是故意搞的,要搞得别人慌张起来,我总想跟大伙儿开开玩笑,你觉得这一手怎么样?我有时严肃地板起脸来,就好像受苦受难似的。你注意到了他们走路的姿势吗?臀部故作镇定地撅得很高,是不是?其实何必撅那么高,什么也不能说明。”
丈夫入迷地听她说这些疯话,末了不合时宜地回答一句:“他们就像一些鸭子!”“比如今天,我就和那个炸麻花的王姑娘(她指的大约是寡妇)说起话来了,我对她讲到防老鼠的措施,她的脸一阵一阵地发白,还哆嗦。他们这些人,心里是怎么一回事?本来我可以不对她说话,这个王姑娘,但我一时兴起,就搬出防老鼠的事来吓她了,我知道那是她最怕的。她总在嚷嚷,半夜里也如此,你不觉得吗?我就爱冷不防给她一下子。”她越说得离奇,那丈夫便越用迷醉的神情倾听,轻轻地点头。
现在五香街人只要与X女士交谈,必然谈到她的视力,有的当面夸赞她“目光锐利”,也有的人并不夸赞,直接讲出自己的感受。他们全都避免说到“奸情”,他们认为那是很野蛮的做法。一个女士,即使是怎样一个古怪的人,也不能将这种字眼对她说出口的!他们不说并不等于赞同她了,他们采用的是迂回的、缓和的方法,他们要用这种方法达到教育她的目的。让我们摘录几个人的言论:
寡妇:“我已经听说了你的视力失而复得的事了,这事根本用不着来强调,可以说这事并不能算一回事,一个人瞎了,又好了,这算什么,要是自己不说别人可能根本就不知道。其实有一双好眼,哪怕是千里眼,也没什么好骄傲的。要是以为因此就可以为所欲为了,那才是发疯呢。有人就这样认为呢,你知道吗?对于那些丧失了自我意识的人来说,实在倒不如生活在黑暗里更为自在,那样的话别人不去注意他,对于他的某些荒唐举动还觉得情有可原,而现在可就是针锋相对了。恢复了视力一丁点好处也没有!”(咄咄逼人地龇出两颗突出的门牙)
老懵:“既然恢复了视力,那些镜子也就可以不要了。我看你第一步的工作就是扔掉那些镜子,不要舍不得。人一照起镜子来,马上产生一种幻觉,破坏性的欲望油然而生。你看看周围的人,谁照镜子来着?谁也不照!所以谁都好好的,不曾出那种怪事,情况不是很明白吗?”
同行女士:“虽然我身为你的朋友,我也不认为你这样目光炯炯对自己有任何好处,这不过是弄得自己更为滑稽罢了。谁又会相信这一招将更增加你的魅力呢?你的魅力早经证实过了,还在我同你合作的那会儿就有了定论的,你现在还要这样煞费苦心来搞新名堂,实在于你不相称,这会要出大乱子的。”
丈夫好友:“你现在看得清我了,我反而浑身不自在起来,我不习惯别人把我看得太清,那就像照X光,说老实话,你的形象在我的眼中一下子远不如从前那样闪光了。在从前,虽然你有这样那样的缺陷,我毕竟为你的纯真幼稚所打动,不自觉地一直充当了你的保护人。而现在,在你有了某种变化之后(暗指奸情),你竟然若无其事地用这种逼人的目光来看我,我真是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进去。”
X女士将怎样对待这种种的规劝呢?让我们听听她的几种言论:
1。“我想看什么,就能看清什么,一切全无所谓得很。视力本身,实在很不重要的,只是运用的方式不同罢了。以前我运用得十分节约,现在却又有意挥霍一通,反正看自己的情况而定。这么多年来我从未改变自己的某个初衷,往后几十年仍如此,目前是我一生中最为得意的时期,我尝到了随心所欲的好处,但愿你也像我这样交个好运。”(对同胞妹子语)
2。“那件事又怎么样?真是奇怪,怎么会人人都没有‘那件事’。我听说各人都在暗地里嘀咕,一夜一夜失眠,白天守在马路边,就是为了我一个人的‘那件事’!我可是快活得要命,我甚至想拍一拍你们中某个人的肩膀,对他讲讲心头的感觉,让他和我一起来分享分享呢!我一张嘴,就发现那人的眼光暧昧地躲闪,像做了贼一样难堪,我只得收起这一套。哦,那件事!你们把我搞得像个猴子了,难道我从来只是个猴子?”(对丈夫好友语)
3。“我对一个人说‘风筝’,他回答我说:‘注意你的鞋’。像这种语言我已经说了几十年了,怎么谁也没发觉?人竟能麻木到如此地步吗?他们坚持说问题是在我这方面,说我患了某种病。我很乐于有意地夸张一下我的病,他们一吃惊,反而把我忘了,这些人是很古怪的,我慢慢地摸出规律来了。最近我对自己的眼力过于挥霍了,其结果是发现了层出不穷的怪事。比如今天F走进我房里,我抬眼看了他一下,他立刻害起羞来,脸涨得通红,在椅子上坐下去又站起,站起又坐下去,还扭屁股。我用劲咳了几声,犹疑地对他说:‘这桌子上的木纹是否跳跃得过于频繁了一点?这屋里所有的东西今天都跳跃得过于激烈了,看这窗帘就知道。有什么道理没有?我对这种事总拿不定一个实在的主意。’他惊讶地听着,眼里射出狂乱的光,我真想看到他摔一大跤。这些脏兮兮的东西如此监视我真是毫无道理,我要想出些办法来对付他们这种横蛮霸道。”(对丈夫语)
我们将这三条言论分析一下,就可以看出X的态度是:一、较往常任何时候更为得意;二、随心所欲(此种态度在未发生奸情之前亦如此);三、奸情本身使她“快活得要命”,以至要“同人分享”(虽然她未点明,但谁不知她的言下之意呢?);四、故意夸张自己的某种病,为的是布下迷魂阵。
X女士的第二大变化也是耸人听闻的。第一个领教这种变化的是那位决心等到夏天来复仇的B女士。那天中午,B女士“浑身洋溢着乐观的情绪”,嘴里哼着进行曲,脚步轻快地走到街上去贴标语。(她手中的一叠红绿标语上一律写着:“彩色摄影为国计民生的大事情。”)她路过X女士家门口时,被一道雪白的电光击倒在地,双目失明达半小时之久。这件事立刻传遍了全街,到晚饭之后,人人都在议论此事了。经过黑灯会议的紧张讨论,又经B女士亲口证实,最高层次的有识之士一致认为:X女士的特异功能已经发展到无法估量的高峰了,并已造成对他人直接的人身危害,B女士在那终生难忘的半小时内不仅仅双目失明,而且“全身麻痹”,“动弹不得”。苏醒之后,看见“数百架银光闪闪的直升机在天空盘旋”,X女士的窗口“赫然挂着那面最大的魔镜”,而X女士本人“与奸夫和丈夫三人并立镜下,心神恍惚,用黑话进行交谈”。
笔者参加了高层次的黑灯会议之后,曾经做出过一种错误的预见,这次预见使笔者充分意识到了自身才学的浅薄。在散会的时候,笔者曾在夜色中与可爱的寡妇同行。笔者沉浸在会议情绪的兴奋之中,思绪万千,竟然有点飘飘然起来。于是开口说出心中酝酿已久的想法:“这一下,大家都要对X女士采取某种行动措施了。”可爱的寡妇态度之冷静沉着,令笔者大吃一惊,满面羞涩。
“为什么?”她用低沉的胸音反问,“采取什么行动?难道我们是些神经过敏的人吗?你这种言论真是令我奇怪,充当了这么久的速记员,你还是如此的浮躁,我真想不通。”
笔者默默地与她同行了很长一段路。她始终一声不响,表情严峻,直到分手的当儿她才突然面对笔者正色说道:“一个人,最不明智的便是用想入非非来代替事物本身的客观规律。”
寡妇的意见代表了整个五香街精英集团的态度。黑灯会议之后很久,整个五香街毫无动静,任凭X女士每天将魔镜高悬窗前,他们照旧很有规律地过日子。相类似的会议还召开过好几次,却并不意味着要“有所行动”,因为参加会议的诸君皆是“久经风浪的老麻雀”,任何毛头小子的行径都与他们无缘。开会,就去开会罢,他们喜爱参加这类高级的会议。这种精英汇集的形式令他们如醉如痴。而黑了灯的那种神秘氛围也是颇有吸引力的。所以他们全都很积极地按时来到会上,身穿黑色外衣,十分庄严地端坐在黑屋子里。他们这种踏实稳重的作风教育了笔者,使笔者由崇拜而模仿起他们的仪表来,经过一阵练习,竟能在他们中间如鱼得水。为挤进社会精英的小圈子,使自身的艺术天才得到社会的公认,笔者首先购置了一套黑色的外衣,从头到脚认真地装扮起来,在傍晚时分跟随众人混入会场,然后一声不响地坐在一个角落里,直至会议结束。就是从这时起,笔者学会了聪明人的沉默,懂得了任何语言全是可笑之至的。在黑暗之中,谁又能分得清是谁在讲话呢?即算分清了,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们沉默而冷静,哪怕是讨论关系全街人人身安全的大问题,我们也不会神经过敏的。要是那样的话,我们岂不成了一些鲁莽的毛头小子了吗?岂不显得我们对这类问题是束手无策了吗?人家岂不会说,某个微不足道的人的特异功能,就使得五香街的全体精英摩拳擦掌,处于紧急战备中了吗?不管别人如何估计,从我们自身的本性出发,我们决不采取任何行动。我们将用我们的特殊方式来取得胜利。这就是日常生活按部就班,不要有丝毫改变,谁也不去注意某人的特异功能,但定时召开会议。这就是我们的强大攻势,不论何等坚强的堡垒都将被攻破。当我们身穿黑衣,阴沉沉地步入会场时,任何狡猾的敌人都将魂飞魄散。
精英们采取的这种对策,对于X女士发生了什么样的影响呢?也许他们这种过于高级的意识活动,并不是人人能够领悟的,而X女士竟丝毫未察觉这暗地里的对策?为此B女士作了一番细致的调查。据B女士报道,自对策实施后,取得了显著的效果,X女士的特异功能迅速下降,形容“日渐黄瘦”,出门次数“大减”,言谈间“似有轻生的表现”,B女士说到这里忍不住跳起来,作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以形容她所说的“轻生”。“此外她能有什么出路?没有。全体群众都团结起来了,面对如此强大的阵容,她那点雕虫小技就等于是‘螳臂当车’!本来有了奸情,问题就够复杂的了,谁叫她又搞出个特异功能来,她这是自找苦吃!”她还告诉大家一个惊人的最新消息:X女士的窗口悬挂了一幅黑色窗帘,并且已有二十七小时闭门不出了。
笔者为强烈的好奇心驱使闯入X女士的内室。那里面黑得如一个地下室,阵阵浓烈的花香袭来,令人窒息。
“你坐下好了,那把椅子没有问题的。”屋角的一个声音说,“原来这屋里有些东西有点问题,都被我逐一解决好了,我不喜欢拖泥带水。你现在看得清了吗?”她从躺椅上支起身来问笔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