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煌的日子2
她匆匆地离开,满脑子狐疑。
过道的尽头聚了一群人,大家都在观察我的动静。
我的朋友竟会写信给社里的领导,这真是太意外了。他是有意让我在社里站不住脚吗?还是用这种与我为难的形式来暗中与我交流信息呢?莫非他的最后用意竟是让我回到他的身边?然而他并没有给我写信,我无法知道该上什么地方去找他。现在我努力回忆我在Z城的那些事,也想不出一点完整的线索来了。想来想去的,越想越怕,到后来竟也真的怀疑起我的朋友是否与贩卖妇女有关来。他们三个背着我偷偷摸摸的到底在谈些什么呢?
还有一件想不通的事:既然他们叫我去了Z城,又为什么要将我赶回来,而且我回来之后,他们就再也不与我联系了呢?
有一天夜里我忽然惊醒过来,将所有的事从头至尾又细想了一遍。也许那封莫须有的信正是一种神秘的召唤吧?我应不应该遵从它呢?难道我非得持有一封朋友写给我的信,才能去北方的Z城?难道一封信真的能给我以莫大的心理保障?
我一连好多天忐忑不安,左思右想,终于又在一个昏暗的早晨收拾起我的行李搭上了北去的火车。这一回,我没告诉社里的领导,也没向任何人请假,我抱着孤注一掷的想法,打算一去不复返了。我也不知道这决心从何而来。我在去车站的路上碰到我的一些同事,他们都一式地朝我点头,说:“好,你马上要发达了。”
同样的北方的车站,同样的出租车司机,同样肮脏的、七拐八弯的小巷子,同样破败的房子。只是有一点与昔日大不一样:房子里没有人。电灯开着,但的确没有人。我忽然明白:这里面不会再有人了,一切都要自力更生。我独自坐在那张空**,用双手抱着头苦思苦想了整整一天,到晚上才迷迷糊糊地睡了。第二天清早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夹着公文包到了科学院,这个单位我从前与我的朋友以及另外两位一起去作过报告。
传达室的老头老远就向我打招呼:“哈!您来了,哲学家!我们这里等您等了好久了,您怎么到现在才来?大家都说他们患了饥饿症,据说是一种精神的焦虑引起的。因为什么?就因为您不来。”
我连忙向他解释我没来的原因,东拉西扯,不着边际。最后我又问老头,我应该到礼堂去作报告吗?像从前一样吗?我告诉他因为我的朋友不能来,我只好独自来完成演讲了。
老头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半天,慢慢地、意味深长地说:“您的朋友?我当然知道您的朋友的事。至于演讲嘛,您不用费心了。请问Z城的人民谁会不知道您——伟大的哲学家?您来了,这就已经够了,不是吗?请您在这个本子上签个名,我们将按时将您的报酬寄到您的住处,明天您将得到您的第一笔报酬。钱不会很多,因为我们不是阔佬。我们从前也养过一个哲学家,我们给他的报酬多了一点,结果他骄傲起来,事情不好办了。现在我们有了经验:不能对他们过于娇纵。”
“但我并没有干工作,怎么好意思收钱?请问我的具体工作是什么?”我以为这老头有点疯。
“您能来就已经够了,您签了名,这是真的,而且我的眼睛很厉害,我认识您。您来了,这是我们科学院的荣幸。您请不要在这里停得太久,免得被人注意上,失去了神秘感。好,您走吧,去家里等着,我们明天一定给您寄钱,我们熟悉您的地址。”
“我住的地方没有街道名称,也没有门牌号码,你怎么寄得到?”
“您这样想吗?”老头眨着眼说道:“您这样想就错了。我请您将我当作您的那位朋友,也就是说,我是那座房子的房主,您不过是房客,我已经在您现在的房子里住了十多年了。您看,这一来就清楚了,您不用担心什么了。”
“但那地方不通邮。”
“一切都以我的意志为转移。原先不通邮,是我的一种策略,现在我要它通邮,也是我的一种策略。”
就这样,我在Z城留了下来,并与科学院守传达的老头结下了不解之缘。每月月初,这老头就亲自将工资送到我的住处——正如他说的,钱虽不多,却也够用——然后坐下来同我聊天。传达老头总有说不完的话,我也愿意听,因为太寂寞了。到了吃饭的时候我们就一块上小饭馆去吃饭,吃完回来又聊天。有时聊得太晚了老头就干脆睡在我这里。按照他的说法,本来他就是这里的房主人,所以用不着客气,反倒是我,因为住了他的房子,他又为我向科学院争取到了我的研究基金,应该对他怀有一种感激之情才对。
我在Z城真正成了孤家寡人了,除了月初传达老头来一次以外,平时我就无所事事,穿过这几条破败的小巷,如丧家狗一样在街上溜达,或是整天待在房间里睡觉,没有任何人来找我,因为除了传达老头,我在Z城任何人也不认识。我也得不到外界的信息。
有一回我的电灯坏了,可就是找不到人来修理。Z城虽大,街上商店很多,却连个修理水电的地方也没有。我跑到科学院的传达室去找那老头,那里的一位年轻人告诉我,他们传达室没这么一个人,我一定是搞错了。我就嚷嚷起来,告诉他,我还在他们单位领工资呢,我是一位专家,他们请来的,不是什么骗子。那位青年劝我不要激动,并说他们单位请来的专家多得很,他不能一一记住他们的名字,因为专家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虽说不是骗子,也不能高人一头呀。
我憋了一肚子气回到我的住处,晚上又是黑灯瞎火的,只好早早睡觉。这种苦日子挨了半个月,总算到了月初,传达老头来了。他居然带来了工具,二话没说就帮我修好了电灯的线路。我正要感谢他,他却大发雷霆:
“谁叫你去科学院的?请问?你这个呆木头!(他不再称我为“您”了)死尸!你以为你是哲学家我就不敢骂吗?我告诉你:越是哲学家我越要骂!一个人应该安分守己!我已经告诉你,你只要在家里等着就算完成了你的工作,可你干出了什么事呢?你不相信我们吗?你到底追求什么?想想看,每月两百块!白送给你!这就和养着一条蛀虫没什么两样。我这个老头子辛辛苦苦干了五十年,到头来只有一百块,但我却知足常乐,不希求分外的东西,请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疯了吗?你知道群众现在对你是一种什么样的看法吗?你在科学院引起了公愤!很多人说你目中无人,胡搅蛮缠,还有人说你是想夺权,想当科学院的院长!你去听听群众的呼声,想想你的行为给我带来的后果吧!上级给我的任务就是照顾好你,我一直干得很好,我们成了好朋友。现在我快要退休了,你不要给我的工作留下污点好不好?”
老头子一席话说得我眼前一片昏黑。我的行为是愚蠢的吗?我丢了工作,跑到北方来当一个哲学家,落到失去自由的地步。可有谁逼我这样做了吗?没有,完全是我自愿的追求。自从与我那位表情模糊的朋友见过面之后,我一直在像条疯狗一样往目前这条道上奔。话又说回来,我真失去自由了吗?完全没有。我在这里可以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来干涉,只是不能去科学院。细想我那次去科学院的动机,除了为修灯一事之外,我有没有在下意识里想借此机会捞点别的东西呢?老头子不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才对我发脾气的吗?确实,正是在我去科学院的途中,有那么一些久已忘怀的意识在我的头脑中就如沉渣泛起,使我的头发晕,眼发亮,完全忘了自身的所在了。我的脑子里甚至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也许我从前那位朋友已经成了科学院的院长?是不是他每月吩咐给我送钱来的呢?这样一想,我很是快乐了一阵,吹着口哨,私下里认为苦日子已经到头,寂寞也将结束,我将每天被人群围绕,每天到万人大会上去演讲。这些想法都被那守传达的青年吹得烟消云散,早忘记了,现在经老头一提醒才又想起来。
老头的唠叨总算完结了,我的肚子也饿起来,于是想去小饭馆,老头子却不饿,一把拉起我就往外走,说要带我去见他的一个老朋友。
“这个人在科学院守了五十年传达,”他边走边兴致勃勃地说,“德高望重。一个人,如果想要跨进科学院的大门,首先就要从这位老传达的眼皮底下得到许可,这种事没有捷径可走。等一下,首先让我叫你猜一猜,这个人是男是女,有多大岁数了?我数一、二、三,你就回答。好!一、二、三!”
“男,七十三岁。”
“哈!你错了。这个人是一位老太太,七十八岁。”他得意扬扬地拍起手来。
我饿得发抖,只好在一个小贩那里买了两个烤红薯,一人吃了一个。
我们到老太太家里时,老太太刚起来,正在慢吞吞地洗脸。老太太很胖,行动很困难,每动一下都不停地喘气,她的头发全掉光了,又不戴帽子,看上去很怪的。她只有一个小房间,我们就坐在房间里紧盯她的一举一动。
洗完脸,她就开始慢慢悠悠地打哈欠,一个接一个,打了十来个之后才将眼光对准我们。这时我便看出她只有一只好眼,另一只是一个空洞。我以为这下她该要说话了,谁知她却掉转身子去摆弄一个煤油炉子去了。
“我们今天来得不是时候,”老头悄声说,“我们来得太早,而且老太太情绪不太好。我们还是先回家去吧,下午再来。”
于是我们溜出房间到了外面。我有些生气,抱怨说不知他干吗要带我上这样一个地方来,是什么用意。
老头很严肃地说:“这种事可不是天天有的好事。除了她,还有谁在科学院守过五十年的大门?你能在我的带领下到这里来,难道就没感到莫大的荣幸吗?你的思想很有问题啊。看守大门是一项神圣的职责,这种工作最能体现人的价值。作为一位哲学家的你,如果不能认识清楚这一点的话,那太危险了。你可以深入地想一想:为什么科学院要设这样一个神圣的大门?为什么要派一些杰出的人物去担任看守保卫工作?可以说,正是我们这些守门人决定了所有来访者的命运。比如你,如果我在初次与你见面时没认出你来,如果我将你赶出门外,即使你是一个哲学家,又能怎么样呢?你还能像这样每月白拿两百块钱,逍遥快活吗?现在你总应该明白这位老太太的重要性了吧?她守过五十年的大门!何等辉煌的战绩!简直可以说是和国家总理的位置差不多了。”
“那么你是怎样知道我会来你们科学院的呢?要知道我原来只来过一次,而且时间很短,我觉得我上一次来你们院作报告没有表现出任何才能,所以这一次被你们封为哲学家我倒有点受宠若惊的味道。你能告诉我其中的缘由吗?”
老头嘻嘻地笑着不予回答,却建议我将那位老太太的住所的门牌号码铭记在心,因为他认为在我今后漫长的学术生涯中,我将不断地按照她的设计发展自己。这一切都将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就因为她是最早的守门人,这个道理就像白天的太阳一样显目。守门人是什么?守门人就是规划和具体设计每个进入大门的人的命运的人。我已经去过了传达室,这就等于已进入了科学院的大门,因为这一点,那位老太太已经在对我仔细地加以审察了,难道我还没有感觉出来吗?不要因为她没说话就不把她放在眼里,她可是法力无边的人物。我们一边说话一边走到了我们常去的那家小饭店,一人要了一碗米粉。我刚吃了一小半,老头就把筷子一放,招呼我快走。
“又有什么急事吗?”我大为不快。
“我刚才忘了一件重要的事了,就是老太太有个习惯,每天早晨吃完饭坐下来看报纸时,总是一看就入睡了,雷也打不醒!她要一直睡到中午才醒来。你一定注意到了,刚才我们出来时她正在做早饭,现在可能已经坐在那里吃了,我们必须趁她吃饭时和她谈问题,否则难以找出时间了。我们要赶紧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