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痕2(第1页)

痕2

景兰的表弟终于又来了,黄衣服一闪就溜进了门。痕以为他要留下,慌忙走到窗口那里去站好,目不斜视。然而表弟并不要留下,却在他背后说:“我现在有事,今天下午两点再来你家。”说完就走。

痕又开始坐立不安,对于表弟的做法愤恨到了极点,打算等他下午来了之后将他撇在家里,自己到山里去;或让他在厅屋里干等,自己闩了门在卧房睡觉;或根本不让他进门,任凭他怎么喊也不开。想呀想的,想出好多主意。两点钟到了,他没来,三点钟了,还是没来。痕垂头丧气,将愤怒转移到了自己身上,坐在屋里生闷气。

生完气痕就睡午觉,这一觉从下午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搞得妻子不知出了什么事,大大担心起来。中午胡乱吃完中饭,痕又倒头便睡,朦胧中听见女儿在耳边说:“那人又来了。”

“谁?”痕一下子坐起来。

“他说是你的老乡,你从小就与他要好。”

痕从门缝里看见铁匠那把钩刀在晃动着,连忙穿好衣走到厅屋里去。

铁匠叉开腿坐在桌旁,脸上的横肉跳了几下,一只手紧握住钩刀,一副准备砍杀的姿势,痕不由得倒退几步。然而他的手又松开了,从容地到桌上拿杯子喝茶。

痕畏怯地移动步子,也到桌边坐下。

“生意怎么样?”铁匠故意粗声粗气地问。

“怎么样呢?我也搞不清……”他嗫嚅着,“要等那收席子的来才知道,合同都在他那里。”

“什么!?”铁匠大吼一声。

“啊,我弄错了,没有什么合同,我刚睡醒,还在说梦话呢。”他的腿簌簌发抖了,随即又提高嗓门给自己壮胆,“我什么都没说。”

“以后说话要注意一点,有些话可以不说。”铁匠毫不放松地瞪他,“你一个人在山上的时候尤其害怕,难道不是吗?睡着了也没用,总要醒来,我正是来提醒你这一点的。这件事不要轻易地忘记。你看见这钩刀上的血了吧?很普通的事。要彻底从心里打消关于合同的企望,我在那边每天都关心着你的这个问题,你都清楚的,只是别忘记。”

痕的女儿倒并不怕铁匠,她从他腰上取下钩刀,在屋里舞弄起来,一副顽皮相。铁匠注视着她,目光就如两条冰。

“放下!”痕气急败坏地冲过去。夺回钩刀交给铁匠。女儿吓了一跳,一溜烟跑掉了。

“你想清楚了没有?”铁匠系好钩刀,打算离开。

“也许。但还要再想想。你总不介意我坐在窗口吧?”他犹豫不决地说,对自己的声音很厌恶。

“你坐在那里看我,事情并不因此有什么改变。我可以告诉你,你不要指望奇迹出现,从来就没有。你已经知道了,日子会越来越难熬,慢慢地,每一分钟都会让你实实在在地感到它的漫长。当然你只好坐在窗口,以看我来打发你那单调猥琐的生活。你的朋友再一次欺骗了你,对吗?你将手放到这上面,试一试刀刃。”他将钩刀解下,摆在桌上。

痕的手抖得厉害,脸都白了,手指在衣服前襟上摸索着,始终不敢伸过去,他的脸因惭愧而涨得通红。铁匠观察他良久,表情越来越鄙夷,越来越不耐烦,最后他收起了钩刀。

“这也是一种体验,一种权宜之计,”他说,“和你坐在窗口差不多。你这类人都想看见,但是慢慢地,你连看都不看了,只用耳朵听。比如现在外面晴空万里,我们俩用力一凝神,就这样,你感觉怎么样?”

“我不能很准确地说出来。”

“好,你就采取这种权宜之计吧。冒险的生涯并不适合于你,上一次,我险些将你误杀了。要知道我从不手软。”。

“你就是在这里住一两天我也是欢迎的。”痕突然说,说过后目光就躲闪起来。

“为什么呢?你要弄清一些事?我刚才告诉了你,完全是白费心思。”

他走了,痕的内心空空落落的,他不愿编草席了。

“那把刀,我玩起来很顺手的。”女儿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溜了出来,兴奋得两眼发光。

“你懂个屁!这种事是要命的!”他大声呵斥,可是女儿并不害怕,表情还有几分嘲弄,似乎看穿了他,又似乎在想自己的心事。

然而关于那把刀,关于铁匠,自己又懂得什么呢?无非是一些朦胧的猜测而已,甚至连猜测都算不上,只是在恐惧中挨日子。回想这一阵的行为,只不过是被动地干了些不可思议的事罢了,他又怎么知道那种事是要命的呢?难道只是因为铁匠面目凶恶?要了命去之后又会怎么样呢?这些问题他完全回答不出,他不过在装腔罢了。他知道的还不如妻子多,因为妻子起码还知道铁匠是个外来户,现在成了村里的一员,而他连这也不知道,整个的糊涂,越细想越糊涂。昨天夜里他躺在**想出了一个好办法来消磨时间,那就是将自己每天梳头掉下的头发搜集起来,进行一种有趣的编织。他越想越兴奋,每个细节都想到了,在**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你想什么呢?”妻子问。

“我想开始一种新的尝试,五十二岁并不算太晚吧?”

“当然。”

当东方透出第一线曙光时,他感到昨夜的躁动开始一丝丝从体内消失。什么叫作新的尝试呢?已经延续了五十二年的模式,又怎能自行隐退呢?毫无疑问,他正在走向老年,也不再常冲动,而要搞什么尝试往往是出于冲动。好久以来,他就不愿动脑筋了,对尝试也渐渐生出了厌恶之情。他回想起从前,当他织出那床中间空缺一大块的席子时,心里那种恶作剧的快乐,觉得十分乏味。但是就没有别的了吗?坐在窗口仅仅是出于无奈吗?又似乎并不是。在他与铁匠和收席子的之间这种直线似的、心照不宣的联系中,深深地隐藏着某种微妙的、无法言说的东西,似乎是满足,又似乎是挑战。正是这种灵魂最深处的颤动使得他一次又一次,心不在焉地站在窗口,或跑到山上去采集野菜。有时,这种颤动是如此微弱,以至于他觉得可以对此忽略不计。但两三天之后,他又深感绝不能忽略不计。有一次,他甚至在没人的时候大声喊出:“它是存在的!”喊过之后又觉得很没把握,很担忧。因为这种存在的东西并不给予他某种稳定感,而只是不断地夺去他赖以生存的种种依据,比如说作息时间表啦,工作进度啦,工作的技巧方式啦,与人的交往啦等等。他偶尔想一想自己的处境,觉得真是暧昧极了。他知道自己是一个枯燥乏味的人,以前每次去粮店买米都体会到这一点,可他并未料到自己会到这步田地,以至于每天都站在或坐在窗口挨日子。幸亏这一点除了那铁匠别人都不知道,也不关心,不然会更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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