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粗话…仔细想来却句句在理。”黛玉回身,自顾自靠在了榻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紫鹃:“若是那个新嫁娘没有到那大青石旁,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些事…可会真的美满?”紫鹃听了一怔。黛玉心里原本对“木石姻缘”的笃定,此刻被那故事磨的有些发毛。原本是好事,却因着一些突兀和未知可能改变的,变成了不详……黛玉不自觉的摇了摇头,想将那些念头从脑袋里赶出去。但偏偏事与愿违……“紫鹃,将我书案上的那些诗稿拿来。”“姑娘……”紫鹃听了,暗暗叹气,自知拗不过,只得将那厚厚一沓纸张递过来。黛玉伸手接过往年的这些心血之作,一页页翻着,仿佛就像是将之前经历过的欢喜和悲凉又经历了一遍。口中轻轻念着。忽觉心口处微微绞痛,忙用手按住。紫鹃一直在旁细心瞧着,生怕出了什么差错。此时见黛玉动作,慌忙一步奔到榻前:“姑娘怎么了?可是又难受了?我去找药。”说着转过身子。却被黛玉一把拉住,轻喘着:“不必,我坐坐就好。”紫鹃面带一丝怒气,口气里却满是心疼:“姑娘!你这样可怎么好,本来酒宴时欢欢喜喜,回来就又落了泪…姑娘…”说到最后,见黛玉并无所动,只还是一味的瞧着那些诗稿子。只得一跺脚,掀帘子出去找药。待看到“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时,就像一柄重锤,砸的她透不过气来。当时写这首诗的时候,是想起母亲早逝,父亲跟着又去,孤身一人寄居贾府。虽然有外祖母的疼爱,但…终究是客。自己的心事、未来,都系在了宝玉一人身上,若是这根线断了,她还有什么?若是终究无缘,岂不是到头来一场空。可是刘姥姥讲的那个故事,就像是一道阴影,始终盘桓在脑子里,甩都甩不开。更有那贾府内人人皆知,却又避而不谈的金玉之说。王夫人自是不用说…就连老祖宗虽从未明说过,可近几年看他们待宝钗的亲厚,心思已是不言而喻。想到此处,心绪烦乱,头疼欲裂。只得推开诗稿,和衣躺下。任由泪水从脸颊落下,望着帐顶绣着的梅花。同样的梅花,一个是绣在帐顶,令一处却是朵朵分明,只是显的冷冷清清,瞧着就没有一丝暖意。此时已近三更,暖香坞的暖阁里只余下几盏惨灯。惜春在画梅。墨色在指尖与纸面游走,如行云流水般自如毫无停顿。只是……她眼随画走,心里却想的出神。酒宴上的喧闹声犹在耳边,刘姥姥讲的那个夜光下打谷场的景色,已经交替在脑海中转换过几幅画面,但终究不知哪一副才是真实的。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那个尼姑救人的故事。那一句“修行在心,不在形。”想到此,不由自主的在画完的梅树上头又补上了一弯冷月。又尝试着在空白之处添加上脑海中的打谷场。只是,这画的真是打谷场吗……惜春挫败的重重将笔撂在了一边,门帘后一阵响动:“姑娘,夜深了,该歇息了。”原来是守夜的彩儿捧着斗篷进来,声音小的生怕惊动了惜春讨了嫌。“再等等,你先出去吧。”彩儿听了,也未反驳,只默默地将炭盆里的火烧的更旺些,便退了出去。暖阁内又恢复了静谧,惜春的眼神不由自主又看向那张画。月光下的打谷场和那济世的尼姑,虽说是两件毫不相干的事,但却在今夜犹如在她心里生了根。挥之不去,拂之又来!刘姥姥一生劳苦,却能在寻常卖场寻得安宁。那尼姑云游四方,却也能修出本心。自己堂堂贾府四小姐,从小饱读诗书,更是画的一手好画,写得一手好字。却更像是笼中雀,活的精致却毫无见地。一片静谧中,惜春突兀开口:“彩儿,若有一天我离开这里,你会如何?”正在门帘外守夜的彩儿听了,声音里带出颤音:“小姐,你在想什么?莫不是要赶奴婢出去?”接着又小声补了一句:“姑娘这里是您的家,您要往哪里去,老太太也不会答应的。”暖阁内传出惜春重重的叹息声。是啊,往哪里去呢?惜春自己也答不出来,只是觉得,这满园子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都像是纸糊的景儿,风一吹就要散了。如此想着,才模模糊糊的睡去。半晌后,彩儿听着屋内渐渐没了动静,才蹑手蹑脚的将烛火熄了。远处传来更鼓声,已经是四更天了。“咚--咚--咚--咚--!”妙玉被吵醒,猛地睁开眼睛口中直喊着:“你们有什么好人,我要回家去,送我回家!”声音刚落,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婆子将门推开,奔到榻前:“妙师父!妙师父!”接着又跑到案前摸索着将烛火点亮。待照亮榻前时,就见妙玉此刻双眼发直,脸上满是冷汗,额前的碎发都糊在了脸上。妙玉从噩梦中醒来,恍惚了半晌,待看清站在自己榻边的婆子,方才深吸了几口气,缓过些神来。“妙师父,可是梦魇了?现下可好些了?我去打些水来擦脸?”婆子试探着问道。妙玉微微点头,并未搭话。婆子见并未大事,便将烛火放到了塌边的小几上出去了。缓过神的妙玉顺着婆子的背影,望见窗棂处透进来似水的月光,又将眼紧闭了起来。可不知怎地,刘姥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粗鄙却生动说故事的样子,总在眼前晃动着。酒宴上,贾府众人都听的入迷,连一向矜持的黛玉、清冷的惜春都掩口轻笑,更别提旁人。又想起了方才的梦……那处并不是贾府任何地方,也不是自己幼时待过的地方。那里地方空旷,周遭是片田野。再更远处有一片低矮的茅屋,炊烟袅袅升起,她看见一人穿着粗布衣裳,正蹲在地头,手中捧着什么……后知后觉的才看清那可不正是刘姥姥,心一动步子就朝着那处迈了过去。走近了才看清楚,刘姥姥那双手里捧着的正是一捧新挖的泥土,在阳光下正泛着润泽的光。:()红楼庶女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