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葡萄架下,两架竹摇椅斜倚相依,藤间紫实垂珠,绿叶遮天。日光穿叶筛下碎金般的影,在青砖地上随风轻晃,墙角牡丹嫣红、茉莉素白、月季纷呈,簇簇拥拥,风过处暗香浮荡,混着聒噪蝉鸣,倒偷得几分暂歇的闲逸。剪秋与映月守在旁侧,轻拍着摇篮里的明曦,小圆桌上摆满了瓜果细点。解腻的桂花糕、回部贡的哈密瓜、西域来的无籽蜜葡萄、福建鲜荔枝,还有榆次脆瓜,件件精致。宜修轻摇着露籽石榴纹团扇,含笑道:“你这东宫的吃食,果然比别处精细金贵,寻常人家想见一见,都是难的。”太子妃眼波轻闪浅叹了口气,俏皮里藏着涩意:“做这太子妃,旁的好处没有,份例上倒不曾亏了我。”宜修叉起一块哈密瓜递到她唇边,二人相视一笑,那笑里裹着荣华的苦,裹着身不由己的无奈,亦裹着浮萍乱世里得一知己的暖。笑世人痴盼荣华,终是困了半生;笑深宫锁雀,纵可悲亦可博几分体面;更笑此生漂泊,尚有一人可诉心腹。宜修眼角微湿,用团扇轻拍太子妃的鬓发,语气温柔却坚定:“你且保全自己,保全明德与明曦。家族也好,二哥也罢,都不是你的全部。莫要前半生困于责任,后半生再赔了自己。”太子妃执瓜的手猛地一顿,脸色微沉,抬眸望她:“你都知道了?”“二哥与皇上争执频频,外头早已传遍。”宜修眉尖微蹙,眼底满是关切,“二嫂,你心里,也早有察觉了?”花厅里骤然静了,只余蝉鸣声声,二人相对无言,眼底的悲戚与了然,比千言万语更真切。太子妃素来聪慧坚韧,深宫岁月未曾磨钝她的理智,可天家父子渐行渐远,最煎熬的从不是局中的父子,而是她这个储妃。太子若失了东宫之位,她纵是瓜尔佳氏嫡女,又能安稳到何处去?没人比她更清楚,太子在康熙日复一日的掌控与沉重疼爱里,心底埋了多少惶恐、怨怼与无奈。看似光风霁月的储君,内里藏着无尽的孤独,悲剧的种子,早在多年前便已种下。太子的命运是逃不开的梦魇,她的命运,又何尝不是?宜修含泪握紧她的手,太子妃缓缓摇头,一声长叹字字沉重:“做太子妃非我所愿,入东宫争宠更非我本心……这些年,我竟从未掌控过自己的命运,将来归处,怕也由不得我了。”这些日子,她见惯了太子与康熙的不欢而散,见惯了他私下的性情不定,见惯了六宫妃嫔的落井下石。她早明白,太子妃不过是东宫的点缀,东宫一旦易主,她便只能任人践踏。满腔苦水终有倾泻之处,太子妃哽咽着,从太子的挣扎说到家族的牵连,从明德明曦的将来说到自身的无助,几盏茶的功夫,泪落了数回。宜修柔声劝慰:“别胡说,明德与明曦都在,怎会是一场空?你要多顾着自己,我送你的药匣里,有给孩子们的,也有给你的。”“我怎能不忧心?”太子妃红着眼眶,“原想入东宫帮扶家族,反倒牵连了他们;好不容易与太子夫妻和睦,却落得这般境地。我真羡慕你,清楚自己要什么,能守着心,护着孩子,不像我,一辈子被摆布,到头来得一场空。”宜修心头凄然,含泪点头:“世人皆羡皇家尊荣,谁又知内里的辛酸?二哥是嫡出,周岁立储,皇上曾对他视若珍宝,赫舍里氏与诸多重臣拥护,早年何等光风霁月?如今落得个性情暴戾的名声……他这一生,不过是被命运推着,被皇上的爱与掌控捆着,何其可悲。”她望着太子妃,眸光渐定:“二嫂,别想这些了,想想孩子们。不管将来如何,他们总能走出这紫禁城,不是?为了明德与明曦,你撑下去,无论多坎坷,都撑下去。我保证,你终会迎来属于自己的曙光。”宜修不能吐露前尘,却暗下决心,纵不能改变太子被圈禁的命运,也定会护好太子妃与孩子们。胤禛亦会顾念兄弟情分,照拂二哥。太子妃抚去她眼角的泪,眼底有宽慰,更有决绝:“我信你与四弟,可宜修,很多事,早已注定。”她与太子早已商定,过了今日,便要渐渐疏远胤禛夫妻。直郡王与八贝勒一党虎视眈眈,太子的怨念日渐深沉,再与老四一家亲近,只会连累他们。这场相聚,原是一场告别。太子妃毫无保留地倾诉着,连太子人后癫狂愈甚的事也说了。人前尚算安稳,私下里却常对着空气怒骂,午夜惊醒时,猩红着眼凝望乾清宫方向,喃喃不休。宜修瞳孔骤缩,心头一震。皇上的掌控欲虽重,对太子的疼爱却不假,以他的关注度,怎会任由太子性情大变?这里头,定有旁人暗中作祟!宜修刚要开口警醒,却被太子妃猛地捂住了嘴。迎着宜修的不解,太子妃忽然问道:“你觉得明德与明曦如何?”,!“都是好孩子,明德伶俐,明曦娇憨,个个惹人疼。”宜修温声应道。“那就好。”太子妃按下眼底的愁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起身便要送她。宜修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她拉住手腕,猛地推出了咸安宫的宫门。风卷着花香扑来,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里头的愁绪与别离,只留宜修立在宫门外,望着紧闭的朱门,心头一片沉沉。临行之际,太子妃忽的凑近宜修耳畔,语声轻如柳絮,字字千钧:“往后,少往宫里走动。也劝劝四弟,多为自己打算打算。太子…太子让我转告你,与其叫旁人踩着他上位,倒不如是四弟。”宜修心头剧震,忙伸手欲拉她,急声道:“等等!二嫂,还有话……”太子妃却后退数步,眸光坚定如铁,对着她轻轻摇了摇头,而后挥了挥手。只听“哐当”一声巨响,咸安宫朱红的宫门应声而合,将两厢的牵念与愁绪,尽数隔在门扉内外。宜修僵立在宫门前,满面怔忪,一时竟不知所措。往来宫人见她这般模样,又见太子妃决绝闭门,皆是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揣测,只道四福晋与太子妃生了龃龉。剪秋忙上前驱散宫人,要搀扶自家福晋,宜修却抬手止住了她。罢了,事已至此,大势所趋改不了的。即便止住这一时话头,也挡不住有心人歹意离间。与之由得旁人闲话不断,倒不如她们自己来,好歹、好歹彼此能留得一线余地。:()宜修重生之大清四福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