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斟酌半晌,换了番措辞,语重心长道:“你皇玛法乃天下之主,身为他的孙儿,你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在他的审视之下,半分错漏也容不得,至少在外人面前,断不能失了分寸。”弘晖皱着小眉头冥思许久,抬头时眼底仍带着几分懵懂:“是因为弘晖当众与弘皙、弘晋争执,惹皇玛法不快了?”“弘晖,阿玛今日便把话说明白。”胤禛的声音沉了几分,褪去了几分父子温情,添了几分帝王家的冷峻。“你皇玛法是大清的天,你与我,既是他的子孙,亦是他的臣子、奴才。说得更直白些,不过是比寻常伺候人的奴才,略高一等罢了。”“即便他此刻待你亲厚,常露慈颜,可慈颜不会恒久,观音尚有金刚怒目之时,何况是九五之尊。”宜修俯身,与弘晖平视,未有半分轻慢,反倒似与心腹交心一般:“今日额娘与阿玛教你一个道理——世事无常,人生哪能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你皇玛法喜欢你,只因你是他的孙儿,他的孙儿何止你一个?弘皙、弘晋也曾得他偏爱,彼时风光,不亚于此刻的你。”“额娘与阿玛,不求你争强好胜,只求你能护好自己。无论在尚书房,还是毓庆宫,凡事皆以保全自身为先。”宜修抬手轻轻抚过弘晖的发顶,语气温柔却坚定,“你已六岁,虚岁七岁,不再是懵懂顽童。进了学,便要懂礼知进退,往日的童言无忌,往后万万不可再有了。”弘晖听得似懂非懂,垂着小脑袋,肩头微微垮着,透着几分少年人的丧气:自己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随心所欲。要懂事听话,要感恩图报,要担起兄长的责任,弘昭入尚书房后,需他照拂;二伯娘诞下小妹妹,他受了二伯娘的照拂,将来也要为明德与小妹妹撑腰。从前皆由阿玛额娘替他考量周全,往后许多事,终究要自己应对了,不由生出几分“不想长大”的怅然,转而双眸透着异样的亮光显得格外坚韧:他是兄长,是哥哥,是父母的骄傲,本该如此。胤禛抬手摩挲着儿子的头顶,沉沉叹了口气。身在皇家,孩子从来都不是一张纯净的白纸。少年老成、早承其事,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可这背后,是童真的扼杀,是直面人性阴暗的无奈。为人父的私心,让他盼着孩子们能永远承欢膝下,守着一份纯粹;他但更清楚,弘晖既入了康熙的眼,得了帝王的眷顾与偏爱,便注定要被推到台前,成为各方势力谋算的棋子。早一日看清皇家的残酷,总好过浑浑噩噩躲在羽翼之下,将来猝不及防被卷入血腥漩涡。宜修蹙眉不语,弘晖素来聪慧,许多事他并非不知,只是不愿深思。这般陡然揭开帝王偏爱下的重压,她不怕旁人多心流言起,只怕这孩子一时难以承受,折了心性。扫过一旁噤若寒蝉的几个孩子,连忙缓和神色,对胤禛笑道:“爷,话已说透,点到为止便好,别让孩子们太过惶恐。”昏暗的烛火摇曳,映得胤禛狭长的眉眼间忽掠过一丝狠厉,转瞬覆上惯常的冷峻:“都回去歇息吧。”待孩子们离去,朝晖堂内只剩夫妻二人。胤禛沉声道:“福晋,要起风了。”语气里的肃杀之意,似能穿透烛火的暖意。“弘皙、弘晋口出狂言,绝非偶然。他们纵是心疼亲娘,也不至于失了分寸在洗三宴上乱说话,背后定有人挑拨,才让他们失了心智。”能把手伸进毓庆宫,搅动东宫后院的风浪,背后之人的势力与野心,绝不容小觑。这般浑水摸鱼,分明是有人等不及了,要对太子发起总攻,彻底掀翻储君之位。皇子夺嫡、朝堂倾轧、京城动荡……不过是早晚的事。宜修垂眸抿了口茶,眸底一片清明:“尚书房本就非净土,皇权早已渗透其间,夺嫡之争里,子嗣亦是重要的入场券,毓庆宫怎会不被盯上?”她抬眸看向胤禛,语气坚定,“爷要争,妾身从未想过退缩,弘晖身为你的长子,又得皇玛法看重,本就无从独善其身。”温热的茶盏递到胤禛手中,柔声道:“爷,只要咱们一家人同心,风雨欲来又何惧?左右躲不开,不如迎风而上。”胤禛一把将宜修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似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半晌,才松开她,眼底满是动容与决绝:“宜修,终是你最懂我、最伴我。放心,孩子们那儿,爷已留了心腹看着。只要我尚有一口气在,绝不让弘晖他们任人算计、遭人宰割。”宜修颔首,反握住他的手,眸光定定:“妾身信爷。只求爷凡事谨慎,更要先保全自身。”偌大的朝晖堂,烛火摇曳,夫妻相拥的画面看似温情脉脉,底下却藏着无尽的猜忌、冷漠与杀伐之气。大事将近,东宫与雍郡王府,皆如风雨中的危楼,摇摇欲坠。该来的风暴,无人能躲,亦无处可逃。而此刻,能为宜修遮风挡雨的,偏偏是这薄情帝王家的胤禛。,!不甘也好,无奈也罢,她不得不承认,今日的地位与权力,皆建立在“胤禛福晋”这重身份之上。这便是皇家女子的宿命,一身荣辱,非系于夫,便倚于子,从未真正握在自己手中。元宵过后,朝堂之上愈发不宁。今日朝臣互相攻讦,明日皇子们争执不休,乱象丛生。胤禛党附太子,胤禩依附老大,二人自是争斗的焦点,首当其冲。先是胤禛与胤禩唇枪舌剑、针锋相对,后来老九、十四又与十二、十三缠斗不休,朝堂之上鸡飞狗跳。唯有胤?,像个局外人,全然融不进这场纷争。胤禛与胤禩也有意将这个蠢弟弟摘出去。二人皆清楚自身所求,眼下的争斗不过是夺嫡的前奏,胜负关键仍在太子与老大之间,彻底扳倒对方,乃是日后的事。故而眼下纵是争执怒骂始终守着底线,留有余地,生怕一时过界,伤人伤己,反倒误了大局。可树欲静而风不止,人不找事,事却寻人。年前康熙曾派胤?前往江宁查账,胤禩、胤禟怕他难以交差,特地寻了几位精明账房随行辅佐。谁知年后复命,账目依旧一塌糊涂。归根到底,还是胤?太过“能耐”。一入江宁便沉迷花楼、搜罗古玩,竟将随行账房灌醉,扔去青楼抵了酒钱。胤禩、胤禟得知后,心塞得无以复加,却也只能徒叹奈何。此事涉公务,胤禛眼里揉不得沙子,气得当面骂了老十两句不务正业。对上老十哭唧唧认错、自认草包的模样,他终究狠不下心。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康熙重罚,丢了性命或爵位。上一刻还在朝堂斗得你死我活的胤禛与胤禩,下一刻为了胤?的安危,竟不得不捏着鼻子联手,四处周旋替老十开脱,直气得二人暗自咬牙。得了四哥的鼎力相助,胤?揣着几分愧疚与不安,期期艾艾地踏上了雍郡王府的门。:()宜修重生之大清四福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