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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尽的长廊(第21页)

不知不觉中,我已站得两腿发麻。还是找个地方坐下来歇歇吧,我随手便去推门,刚推至一半,我忍不住惊叫起来,我感到这似乎就是那扇让我当了皇帝的门,无论是将已发生过的事重复一遍,还是接着后来往下发展,被革命党处决,对我来说都是绝对不可忍受的事。我的理性思维中虽然有“倘若让我再当一回,我必将是另一种当法”的考虑,但真要我从事这项实验,我情感上的厌恶和恐惧也足能使我立即发疯。因而我拼命地想把已经推开的门再拉回来关上,但那些门是一旦推开绝不可能再退出关上的——我在绝望中哀号着,听凭命运的拨弄……

但我刚被门带进去,便觉得自己是在朝下坠落,啊,原来这不是让我当上了皇帝的那扇门,而是带我在同我的那些不光彩的朋友一齐示众的那扇门,这比当皇帝也好不到哪儿去,命运之神为何对我如此苛酷?

但我很快也就发现,全不是那么回事儿,我处在全新的境域中,是一种什么境域呢?我晕乎了半天终于弄清,我竟变成了一只桔子,我是从树上坠到了一个箩筐中。

我不愿被人吃掉!我要与这供人嚼吮的命运抗争!

自己成了桔子,我才知道桔子也有桔子的语言。桔子不是用嘴说话,事实上我们桔子也没长着嘴,我们是用分泌表面的汁液来就近交流我们的思想。倘若离得远,我们还有一种遥感的能力,但这要消耗我们果肉里的汁液。我们也可以用气味跟除人以外的任何事物进行简单的对话。

我们同在一只箩筐里的桔子,挤得紧紧的。我的同伴们大都是些沉默寡言的家伙,因为他们认定自己的天职就是供人类吃掉,他们不愿意无谓地分泌自己的汁液,以免减少他们对人类的魅力。但我身边也有几个伙伴是喜欢说话的。

一个还没有红透的伙伴紧挨着我,他自言自语地说:“我希望我能被摆到最高级的宴会桌上去,给伟大的人物吃掉!”

我立即对他嗤之以鼻:“就您这副尊容,是根本不可能被送上台盘的!”

他仍喃喃不休:“那也难说。机会总还是有的……”

我耸耸肩臂,把他往一边挤挤,教训他说:“你别执迷不悟。告诉你,我是当过皇帝的,在皇家的任何宴会桌上,都不可能出现没红透的生桔子!”

他谦让地往一边躲躲,忧伤地说:“我里头可是熟的,真的!不过,我外头的确还有点绿……”

旁边另一只胖桔子劝慰他说:“你也许还有机会被放一放,放一放是能放红的……你总比我处境好,你看我,我熟得红成了这副模样,心里发热,外头发软,我真担心我不及被人类吃下去就给扔进垃圾箱!”

我分泌出一大片汁液训斥他说:“你居然把让人类吃掉当作幸福!告诉你吧,我宁愿自动跳进垃圾箱,也不愿意被他们吃掉!”

附近一群桔子竟然都摇晃着身子表示吃惊。我听见他们纷纷交流着各自的所谓正常的愿望:“我要能让一个妈妈喂给她的儿子吃就好了!”“我最乐意让医院里的病人吃掉!”“我希望我能让一个过生日的人吃!”“我希望我能变成桔子汁让他们喝……”

我鄙弃这些同类。我要维护自己至高无上的独立价值。

我们这一筐桔子,和另外许多筐桔子,被装上了大卡车,大卡车把我们拉到了一处地方,筐子在同我们告别时告诉我们:“这里是选拔出口桔子的地方,祝你们幸运!”

许多伙伴怀着激动的心情接受选拔,选拔时要经过一块有着均匀窟窿的木板,不够格的漏下去,刚好漏下一小半的被认为最合要求。合格的桔子于是被包上洁白的薄纸,装进整齐的纸箱,据说他们将坐上飞机旅行到国外。轮到我们那一批经过检验板时,没有红透的那一位一下子就被漏下去了,我听见他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红得过分的那一位尽管站在了窟窿中,却也被拣出来另外搁到了一只塑料篮里。我自然是合格的,但我才不屑于去让外国人吃掉呢,我趁工人将我往等待包装的案子上搁放时,一个滚打到了地上,一直滚到屋角才停了下来。

没想到从墙洞爬出来一只老鼠,它谨慎地把鼻子向我凑来,我立即拼命增加自己的酸气,向它示意:“别来惹我!”

老鼠坐在离我一尺来远的地方,搓着他的前爪,用沙哑的声音问我:“你是个什么东西呀?”

我傲慢地回答它:“废话!这间屋子里天天进来出去的都是桔子,你不是早就见识过吗?”

老鼠谦虚地说:“我是头一回到这儿来哩。这个洞早就空了。我是从远处找到这儿来的。我老了,力气不够了,只能钻别人打好的现成的洞,而且我眼睛也花了。有时候连香肠和蜡烛也分不清……”说着用前爪推推眼镜框,我这才注意到它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他还擤擤鼻涕,叹息地说:“伤风了,鼻子也不灵了,尽闻错味道……唉,你究竟是什么东西呢?真是桔子吗?我怎么闻着挺像醋瓶子呢?”说着朝我凑拢来。

我使劲向他嚷:“你闻清楚了!我可不是什么醋瓶子!醋瓶子连植物都不是,那是根本没价值的无生命的死物!你不要侮辱我的人格——不,桔格!我是地地道道的桔子,你们老鼠哪有吃桔子的?你去找香肠去吧!”

老鼠停步点头说:“醋瓶子的确没有价值!我以前打翻过一瓶,我只不过舔了三下,这一嘴的牙差不多就全倒了!弄得我后来三天两头牙周发炎,结果我不得不找牙科大夫拔掉了所有的牙,瞧,我现在是满嘴假牙……”他竟跟我谈起心来,末了说:“桔子我倒是还没吃过,不过,我想你总不至于像米醋那么可恶,你总不至于酸溜溜的,你大概主要是甜味吧?甜东西我一贯喜欢……”

原来他是害怕醋瓶子的,我赶忙说:“你别过来!我这桔子比醋还酸,能把你酸死!真的!我是醋瓶子的把兄弟!”

那老鼠果然犹豫起来。最后它放弃了我,朝另一个方向而去。过一会儿我听见“啪”的一声,他发出一声惨叫,然后就静极了静极了,怪怕人的。我明白它是让老鼠夹子给一下子夹死了。

第二天天亮以后,工人们又来上班,一个老大嫂发现了我,她把我捡起来,搁进了塑料篮中,我发现那位红得过头的伙伴又在我的身边,他问我:“昨晚上你受惊了吧?”我承认:“可不。差点让老鼠给啃了。不过它的爪子、鼻子和嘴巴都没挨上我,我可还是干净的,不至于把它身上的病菌带到人嘴里去。”红胖子伙伴说:“咦,你怎么又愿意让人类吃掉你了,还挺替他们着想的。”我自己也吃了一惊,不再吱声。

然而时过境迁,我渐渐又恢复了原来的信念,我是不能为人类牺牲的,我一定要保全自我的全部独立价值。人类咏蜜蜂说:“采得百花酿蜜后,为谁辛苦为谁忙?”甚至人类中的辛劳者也这样慨叹自己:“苦恨年年压金钱,为他人作嫁衣裳!”我要咏自己,该怎样说呢?我起码得是这种气派:“为己红来为己甜,不作他人营养源!”

我们这一塑料筐桔子被批发给了一位个体户,他把我们拿到自由市场的果摊上摆着出售。我可是气坏了。红胖子伙伴却兴高采烈:“看见咱们的标签了吗?咱们值一元钱一斤哩!比那些送到国营水果店的尊贵多了,而且他们能有咱们这样的一律轻拿轻放,个个用毛巾擦拭的待遇吗?我只盼着能被一个好的买主买去吃掉!”他还撺掇我说:“我实在没有多余精力利用传感功能了,你无妨跟原先一个箩筐里的伙伴们联系一下,看他们都是些什么命运!”

我何必把我肉里的汁液留给人类享受?我尽兴地运用它们的遥感功能跟过去的伙伴们联络起来。有一些伙伴已经发不回来讯号,说明他们已被人类吃掉了。其余大多数都发来喜悦的讯号,有的说正被送往医院献给病人,有的说已到达外国的圣诞市场,有的说刚被摆到宴会席上,有的说安坐在私人家里的玻璃盏中……那个还没红透的小子也发来讯号,他说他正被搁在一个教室的讲台上,同一个陶罐待在一起,每一个学生都在图画纸上画着他和陶罐的形象,他感到无比光荣,也无比自豪。

红胖子听到绿瘦子的消息后,简直羡慕得不得了,他说:“多好呀!我们让人吃掉,什么也留不下来,他呢,他却在图画中得到了永生!”

我心里也着实嫉妒,不过我缩缩肚子说:“有什么了不起的,到头来还不是人类的口中餐!”

偏这时候来了个瘦瘦的小姑娘买桔子。看样子她是个小学生。她只买五只桔了。摊主硬把红胖子和我都卖给了她。小姑娘把衣兜里所有的钢镚儿都掏了出来,交给了摊主。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我们包到了她的一块散发着香皂气味的手帕里。

红胖子在手帕里同我挤得紧紧的,他自满自足的说:“她一定会先吃掉我的。说实在的再不吃我我可能就要坏掉了。你看她那么瘦弱,一定很需要我们的帮助。”

我却急得发狂。好家伙,我不但终于还是要被人类吃掉,而且竟是由这样一位在人类中价值最低的小学生来吃!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趁小姑娘上电车时,耸耸身子蹦出了她的手帕兜。

我骨碌了好长一段路,停在马路边的花圃旁。

我感到身心大畅。

我反问她们:“难道只许你们待在这儿吗?我为什么就不能也待在这儿?”

花儿们说:“谁都应该呆在他该待的地方。”

我把自己的气味全放出来,使劲说:“我愿意待的地方就是我应该待的地方!”

花儿们说:“可是你待在这儿,就完全失去了你应有的价值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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