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物出现。也没有其他任何具体的东西出现。但那舞台上所装置的四分之一的球壳上,仿佛有着一股股云气,在悲怆的音乐声中浮动着、搅扭着,浓淡相吞相吐,稀稠相分相融……
我心中有种莫可名状的感觉。
作为背景的球壳上的云气渐渐隐去,呈现出一派颇为匀净的蛋青色。
这时随着音乐出现了一对芭蕾舞演员。男的穿着全黑的紧身服装,女的穿着银色的衣裙,跳起了双人舞。
这是第二幕吗?
奇怪的是交响乐伴奏渐渐变成了京剧曲牌。
芭蕾舞仍在继续跳。却又增添了一个新的人物。是舞动着长长水袖的京剧青衣登上了舞台。芭蕾舞男演员似乎面临着空前的难题:应当选择哪一个舞伴?从服装气质上看,无疑应坚持同那银装的女演员继续跳脚尖舞,而从京剧的音乐伴奏这个角度出发,则他与那青衣互相配合倒更适宜。他也果然与青衣合作了一段,使用了许多京剧小生和武生的步法身段。但银装女演员又不时来勾引他,形成许多次短暂的双人芭蕾舞。
忽然传来阵阵雷声。作为背景的球壳上闪动着电光。
三个舞蹈演员都隐去了。音乐也全停歇。
接下去是一幕哑剧。
我注意到其中有个打扮成粉红色的角色,一会儿像个男人,一会儿像个女人,他(或她)手里紧搂着一只吊着老式铜锁的小木箱,仿佛害怕别人会抢走那里面的什么宝贝,其实别人根本没有那个企图,仅仅是偶然走近了他(或她),他(或她)便惊跳到一边去将那小木箱搂得更紧……
还有一对总在那里互相推搡的白衣人。他们既不像柔道比赛那样真摔真打,又不同于装样子练气功,看得出他们双方总憋着气,互不相害,但谁也下不了决心挑起真正的决斗……
令人吃惊的是还有一只灰狼,它能立着行走,每当立行时,它便披上一件色彩斑斓的斗篷……
十多片有儿童那么大的绿叶,排列组合地翩翩舞动,神态也真像无邪的孩子……
最古怪的是有一座会走动的宝塔,不多不少十三层,塔尖几乎顶到作为背景的球壳那向前伸出部分,它每一走动,各层塔檐上的小铃铛便叮咚作响……
还有一个黏黏糊糊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不规则的圆球,它一会儿朝这边滚,一会儿朝那边滚,台上所有其他的人和物都躲避着它……
剧场里响起一片耳语声,其中还夹杂着憋回去的窃笑。
我脸上发烧。喉咙里仿佛堵着什么东西。心像被针尖点刺着。脊背上沁出了冷汗。
可是我愿意继续观看下去。
渐渐传出从远到近、从疏到密、从缓到急、从小到大的击鼓声。舞台全黑了。漆黑漆黑。
随着鼓声的增强增急,舞台上出现了几种不同的光束,它们不像是用顶灯或侧灯打出来的,而是具有独立性的看不出来源的光束,色彩都不是一个字可以概括得了的,全是些中间过渡性的色调。随着鼓声,它们先是独自舞动,随后便互相搏击起来,那搏击也很像拥抱,激烈时常衍射出刺目的光团。在鼓声光影中,我的心怦怦怦跳得好凶!
这肯定又是一幕。
忽然舞台上雪亮雪亮。那四分之一球壳构成的背景完全变作透明。透明得让人不禁为之微微颤抖。
传出一阵无伴奏混声大合唱的音响。庄严。肃穆。
我想这或许便是终曲。
但背景又从透明变成了半透明,呈现出一派弥散开的淡绿色,最后透明度降低到最低程度,渐渐成为幽绿,又转为幽蓝,再转为幽紫……
无伴奏混声大合唱越来越虚无缥缈,终至消散。
在幽紫的背景上出现一些闪动的光点。望去如深邃的星空。发出一种巨钟敲击过后所产生的那么一种嗡嗡的余音,仿佛在无比巨大的空间里回**不已……
又出现了一些莫可名状的东西。不是人,甚至也不是物,不是光束也不是光点,但分明有生命,有情感,有无尽的意味,要形容,只能说是一抽象的曲线,它们痛苦地扭动着,或者是快乐地弹跳着,总之它们的每一跃动转绕都使我忍不住要淌下热泪。
大剪刀开始去剪那一直作为背景的四分之一的球壳。
发出一种令人不忍闻的声响。
我看见周围的观众都用两只手捂住了脸。更精确地说,由于我始终看不见那些观众的面目身躯,只能看见他们的双手,所以我是判断出来他们那两只举起并拢的手掌是在捂住他们的眼睛。
我坚持睁大眼睛望着舞台。
被大剪刀剪破的缺口,渗出殷红殷红的**。
我也不忍再看。我也用双手捂住了我的脸。
寂静。
我想象着舞台上的场面。殷红殷红的浓血,该已淌满舞台了吧?
我把指缝缓缓松开。
我发现那四分之一的球壳已经瘫倒。大剪刀已经消失。台面上的确充满红光。但后景更为深远,不可测其尽头。呈现出一派淡碧的境界。无数长翅膀的东西从那深远处朝前飞来。不一定是鸟。也不是有着人身的天使。是些只能意会不可言传的翱翔之物。
我周围的每一双手都情不自禁地鼓着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