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姬弘的声音,闵生夫人回头望他,她眼眶通红,发髻凌乱,一副迷茫的样子。闵生搀过妻子,不确定地出声:“丑娃?那就是我们的孩子?”
“看你妻子的样子,那必是了。”姬弘又指着小白手里的铜镜道,“借着月光,这铜镜能让我们看见那边的影像,但对方却感知不到我们的存在。你们叫得多大声也没用的。”他盯着画面中的男孩若有所思,嘴唇无声地翕动,似在自言自语,半晌才漏出微弱的一句,“就为了这个男娃?为什么是他?”
“那……我们怎么才能把孩子带回来呀?”闵生似乎还不能相信自己真有一个儿子,他看看呆愣的夫人,又看看墙上的光影,犹豫地问。
“孩子……丑娃,我的丑娃……”听见闵生的话,闵生夫人反应过来,又挣扎着往墙边爬,闵生好不容易才把她拉住。受制于人,闵生夫人只能紧紧盯着墙上的光影,对那男孩伸出的手久久没有放下。
姬弘看看小白手上的铜镜,迟疑地开口:“虽然不知令郎为何流落异界……但他既然能去,自然也能回来。只是……”他犹豫着又沉默。闵生夫人回头看过来,瞥见她殷切的眼神,姬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才缓缓地说道,“只有满月之时,这镜子才能将两界之门彻底打开,人方可由之来去自如。”
“满月……满月不是刚过吗?”玲珑记得那日的异象。
姬弘看着她点点头,他的意思不言自明——下一次,就要等一个月,“下月十五……”闵生愣了。
“那么,今日先告辞了。”姬弘招呼道,“小白,玲珑,回吧。”
小白收了铜镜,墙上的光影霎时灭了。
闵生夫人惊惶起来:“哎,宝镜!宝镜不能收!我的丑娃!”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了闵生的制约,将挡路的玲珑推开,朝小白扑过去。
玲珑被闵生夫人突如其来的蛮力甩得踉跄了几步,提灯的手在墙上狠狠蹭了一下,热辣辣地疼,“嘶……”她低头看,土墙被歧路灯的把手磕出一道坑,而她手腕到小指根处蹭破了皮,有血渗出来。
“玲珑,没摔到吧?”姬弘回头看她。
玲珑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藏,她摇摇头,对姬弘笑着说:“没事。”自从喝下龙泉水,玲珑平日里磕碰的伤口就好得特别快。她觉得没必要为这些小事让子夏为自己担心,受伤了便也从不声张,搞得姬弘还奇怪,她走哪碰哪的毛病怎么突然就好了?
姬弘转过头去,却见铜镜被闵生夫人抢到了手。小白在一旁扯着嗓子抗议:“这女人!你怎么又不怕我了?”
闵生赶紧跑过去,一边制住妻子,一边不住朝姬弘道歉:“快快,把镜子还给人家。姬馆主下个月还会带镜子来的,他下个月就帮我们把丑娃带回来了。”闵生试着劝解妻子,并伸手去拽铜镜。
闵生夫人却什么也不理,死死地抱着镜子,“不行,我不能再把丑娃忘了!”
“不忘,不忘。”闵生哄着她,一边加大了手上的力气。
姬弘倒是没说话,在一旁抱着臂膀,淡淡地看着这两口子角力。
玲珑没在意那边的争抢,她换了另一只手拿歧路灯,将受伤的胳膊小心悬在胸前,一边偷眼瞧姬弘的背影,一边轻轻朝伤口吹气。才一会儿,手就不流血了,玲珑轻轻呼了口气,放松下来靠墙站着。
再看闵生和他夫人,两方僵持不下,却被小白冲上去一人踹了一脚,将铜镜抢了回来。小白不顾莫名其妙被踹倒的两人,得意地捧着铜镜炫耀道:“啧啧,馆主,我厉害吧。”镜面在月光下闪烁,反射到墙上的光圈随着小白的动作摇晃,落在玲珑身侧。
“好了,走吧。”姬弘说。
突然,一只手扯住小白的腿,“我的宝镜!”闵生夫人声嘶力竭地喊。小白差点儿绊倒。踉跄之间,铜镜的折射角度对准了玲珑,银光晃得她睁不开眼。那一瞬,身后土墙的质感变得虚浮,玲珑只觉得自己要朝后摔个大跟头。都来不及尖叫,玲珑猛地闭眼,浑身僵缩着,等待后脑勺与大地来个结实的碰撞。可她等了一刻,又等了一刻,预想的痛感却并未来到。
“哈,姐姐?”一个柔柔的声音传来。
玲珑右眼打开一条缝瞄瞄——咦?她猛地睁开双眼,子夏和小白不见了,闵生和他夫人也无处可寻。刚刚那个声音的主人正抱着藤球,站在离她三尺远的地方,一双圆圆的大眼好奇地盯着她。而她自己呢?玲珑放松了紧绷的身体,回头看,那面土墙哪也没去,仍旧尽忠职守地杵在那儿,让她避免了摔跤的命运。
“子夏呢?”玲珑一时蒙了,提着灯四下探看,却没见一人——除了……“姐姐,姐姐!”小胖墩凑近几步,喜不自胜地手舞足蹈,连藤球也扔了,“你变得什么戏法?怎么哗的一下,就、就出现了!还有,还有,那个球球也是你变出来的吧!”
“嗯?”玲珑眨眼看着他,“你是丑娃?”
男孩激动地点头,“是啊,是啊!姐姐,你怎么认识我……姐姐,你教我变戏法吧!我以前跟娘亲看过变戏法的……他把一个铜板从一个杯子,变到第二个杯子里了……不过他们……没有你变得戏法好看……啊,还有,集市上的人会吐火……还有,你知道吗?我娘亲……不是我娘亲……”
小胖子一开口就停不下来,玲珑一边敷衍地点头,一边转身打量土墙。这面墙,还有这个孩子……她退后两步,深深吸气,心中升起巨大的不安。玲珑低头看看歧路灯的紫色光芒,想起刚刚的那一幕,铜镜,月光……她抬头,天黑漆漆的,并没有什么月亮。
玲珑焦虑地抬手去抹鼻尖的汗,看见手腕边还未愈合的擦伤,她心里一紧。墙……她又凑近土墙,提着灯寻找那条印记,那条被歧路灯的把手磕出的坑印。可是,什么也没有。
“姐姐,你在找什么?姐姐,我也帮你找吧?”丑娃拽拽她的衣角。
玲珑说:“你想看姐姐变戏法吗?你站在那别动,姐姐再给你变一个好不好?”
“好啊!好啊!”丑娃乖乖地站在原地,充满期待地看着她。玲珑心急得很,她提着灯大步朝前,好似要撞墙一样。丑娃在一边担心地攥着拳头,脸都憋红了。
在歧路灯的紫色幽光里,玲珑毫无障碍地穿过土墙,轻松得如同拂开一片轻纱。然而眼前的情景让玲珑更加恐惧,她的确穿过了土墙,但也仅此而已。没有子夏,没有小白。玲珑站在院墙外漆黑的小巷里,简直要急哭了。
“姐姐,姐姐?姐姐,你去哪了?”丑娃焦急的声音从院墙那侧飘来。
玲珑怕他担心,赶紧又回去了。
“哇!姐姐,你好厉害啊!”小胖墩两眼放光,崇拜地看着她。
玲珑却紧皱眉头,咬着下唇,看着土墙一声不出。
一定是歧路灯,她看着那紫色光焰,默默思索。虽然只有满月时,铜镜才能打开两界大门,但也许……铜镜、月光加上歧路灯,不知怎么的,就让她意外到了这来!而这边没有铜镜,所以就算拿着歧路灯也回不去了,这可如何是好?还有,子夏和小白他们,不会把我忘了吧……玲珑越想心情越幽暗,对旁边不停“姐姐、姐姐”说个不停地丑娃也爱答不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