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姬看着玲珑,眼底写满了犹豫和畏惧,“馆主救了我,对我又那么好,我却一心执着,要追究这些陈年往事。现在我就要知道一切了,我却好害怕。她说她的爹娘都不要她了,而她,就是我。她说的是真的吗?我的爹娘抛弃了我?我又为什么会落入水沟?”她忽然莫名地笑了,那笑容有些惨淡,“玲珑,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不该去白龙馆,不该去寻一个也许我自己都不愿了解的答案?”
玲珑也不知说什么才好,愣愣地杵在原地,她看着春姬,心里升起一阵同情。
她完全能体会春姬的心情,她也曾日日夜夜咀嚼过同样苦涩的疑问:“为什么我没有父母?发生了什么事?是我走丢了吗?还是爹娘已经去世?或者更可怕,是爹娘亲手抛弃了我?”那种非要知道不可的强烈欲望,和害怕真相太残酷的提心吊胆,交织着,拉扯着,几乎能把人撕成碎片。
春姬用力闭上眼睛,身子有些摇晃,半颗泪珠悬在睫毛上,落不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双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把目光凝聚在仙音烛上。
“阿爹,别去!”远处传来一阵喧闹。
玲珑抬眼看去,有个男子正往这边走,他手里抱着一只木箱,身后还跟着个小丫头,一路拽着他的裤脚不放。男子一边骂着,一边踢开她。
那女孩从地上爬起来,又去抱他的腿,“不能拿它去赌!我娘说过,咱们全家吃饭都要靠这些工具呢!”
“你给我闭嘴!”两人就这样拉拉扯扯,走到了玲珑和春姬跟前。
看见那小丫头,春姬轻啊了一声,那女孩正是小春。
玲珑觉得那男人有点儿眼熟,却又想不起来何时见过他。他被女孩拉得有些烦了,气冲冲地把手里的木箱一摔,箱子盖给摔开了,里面的凿子、锤子滚落出来。
“你娘早就滚蛋了,还你娘你娘!你怎么不跟你娘一起滚?”他恶狠狠地拽过女孩的胳膊,令她痛得大叫。
小春眼里泛起泪花,“我娘是被你打走的!”
男人抬手打了她一巴掌,吼道:“你跟你娘没一个好东西!那娘们自己滚回娘家去,还把我儿子也给带走了,就给我留了你这么个赔钱货,成天叽叽歪歪,就没有安静的时候!你这么喜欢你娘,她怎么不要你了啊?”
女孩双眼噙着泪水,抽抽噎噎地继续劝他:“阿爹,你别去赌了,不然咱们家底都要输光了!”
“哼!”他脸色一沉,恶狠狠地瞪她,“你个扫把星,满嘴输输输!我才刚出门,你就开始咒我了,有你在身边,我还能赢吗?”他咬牙切齿地说着,眼神也越发阴鸷。突然,他擒起小春,往旁边大跨几步,站到了水沟旁。
小春的衣领被他揪着,身体悬空在沟渠上,像一片干枯的树叶,摇摇晃晃地挂在男人手中。
玲珑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她忙回头去看春姬,她大睁着双眼,愣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幕,半张着嘴,用力地吸气,好像就要窒息了。玲珑赶快上前,握住春姬的手,却感觉到她在颤抖。
“阿爹?阿爹?”小春被男人吓到了,红着眼圈小声唤他,他却只是盯着她,咬着牙不说话。
“阿爹,求你了!快放我下来!”她有些急了,惊恐地叫着,声音撕裂。
小春双手抓着男人的胳膊,试图挣扎了一下,双脚晃**着。那男人眼神幽深,着了魔似的瞪着小春,揪着她衣领的手紧了紧,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这时的小春,好像从自己的父亲眼里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竟一动也不敢动,张着嘴用力地呼吸,所有乞求都卡在喉咙里。而身下就是黑黑的沟渠,沟底的流水潺潺,泛着刺骨的凉。
他松了手。
“啊——”一声微弱的惊叫自小春口中发出,她落了下去。玲珑明显感到,春姬的身体也晃了一晃,仿佛随着年幼的自己,一同坠入沟中。那水沟,也不再是长安城里一条普通的沟渠,而是结着寒冰的万丈深渊。
玲珑忙扑过去,但她忘了,这一切只是幻象,她什么也做不了。
那男人低头看看沟里,竟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便转身走开了。
还好,小春没有被水流冲入暗沟,她狼狈地爬上枯枝摞成的小丘,抬头寻找父亲的身影,“阿爹?阿爹?”
那男人却对她充耳不闻,自顾自收拾起地上的工具,抱着木箱,优哉游哉地走了。
“阿爹,救我!”沟底的小春还在呼喊,带着惶惑的表情。可她不知道,她的阿爹已经走远了。
春姬僵硬地站着,面无表情,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看着小春踮起脚尖,小幅度地跳了跳,试图自己爬出来,却一次又一次地失败了;她听着她无助地呼喊求助,直到声嘶力竭,却也没有人来;她看着天色渐渐变暗,而小春也一点一点用光了力气与希望,最终泄气地蹲作一团,颤抖着抽泣。
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幻境中又看见涂离九的身影。
玲珑拉住春姬,她如梦方醒地回头,惨白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仙音烛熄灭了,她们才意识到,太阳早已落山,而她们竟没听见催行鼓声。她们在夜色中慢慢往回走,春姬低着头不说话,玲珑在一旁跟着,也不说话,四周一片静默。
又是这种感觉。
玲珑猛地回头,却只看到空空的巷弄。可她不会弄错,从下午开始,时断时续的,这种脑后被人盯着的感觉就如影随形,让她头皮发麻。她用力甩甩脑袋,可心里的不安并未消失,每走一步,都像是踏在虚浮的云朵里。
前面飘来歌声和人语,她们已能看见明夜楼的融融灯火,只剩一个转角,就是那条繁华的大道。
不远了,玲珑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