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主要桃木做箸盒,女娃娃,别愣着,快到那边帮我拉锯子。”兔子支使道。
她放下手里的灯,绕到桃树另一边,捉住锯子把儿,一边艰难地拉动,一边问:“咱们干吗要夜里来这儿偷锯桃树枝,白龙馆的花园里不是什么都有吗?”
“那花园虽应有尽有,四季长春,却没有这寺里的老树好。”玲珑在一头拉,兔子在另一头扯,“这棵树长在寺中也近百年了,日日沾染无穷无尽的欲望,哪有比它更适合给饕餮牙箸做盒子的呢?”
玲珑眨眨眼,不解地说:“佛寺不是清净之地吗?哪来的欲望?”
兔子嗤笑出声,放开锯子,甩甩手。
小白示意玲珑看那仍亮着灯的大殿,“你看,那殿中成百上千的长明灯,哪一盏没系着供灯者的祈望?日日来佛前进献鲜花香烛的人,哪一个不是在求佛满足他们的欲念?他们祈求多子多福、祈求无灾无病、祈求长命百岁,这些都不够,还要求死后免下地狱、求来生得享福禄。这桃树受百年香火熏染,不就浸满了人间的欲望吗?”
“佛教讲六根清净,教人放下执着欲求,才得大喜乐,那本是人中智者的教义。但信佛拜佛的众人,又有多少真正在学佛,愿意放下一切欲求,只求自性清明?大多数信众所谓诚心的信,不过是日日拜佛,以为这样就可受佛护佑,其实心里满满都是妄念。”它重新捉住锯子,用力拉扯起来。
小白选的树枝并不粗,没几下,便锯断了。
“你是说,拜佛没有用吗?”玲珑捡起地上的断枝,一边撇掉上面的小枯枝,一边懵懵懂懂地问。
兔子将锯子扛在肩上,嘬着牙道:“众生平等,皆有佛性,平安喜乐,都在自心。若是欲壑难平,就算得神佛相助,又能满足几何?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五取蕴,是为常态,世上有情者,大都堪不破、看不穿、放不下,故而痛苦不绝。”
小白的手搭上玲珑的胳膊,她拎着歧路灯,二人穿墙而出,站到了寺院外的街道上。
“无欲无求之人,是不是就没有痛苦了?”玲珑想到那个少年。
“应该是吧,可我还没见过无欲无求的人呢。”它想了想,一边往前走着,一边回答,“人类也好,鬼神、精怪也好,谁无所求呢……若真是无欲无求,必会为世人所不容,被斥为疯病之人吧?”
玲珑听了,一路都闷闷的,垂头在想些什么。
回到白龙馆,姬弘接过桃枝,又吩咐了兔子几句,就要撵玲珑去睡觉。
小白扛着锯子走了,大概是要把它放回作坊吧,玲珑想。她回头问姬弘:“子夏,小白说无欲无求的人就不会痛苦,那我们要用牙箸治好那个男孩的‘无欲无求’,不是做坏事吗?”
“牙箸给了他,用不用,是他的选择。”他说。
“可他要是用了,就要经历痛苦。”
“谁说痛苦就是坏的呢?”姬弘反问道。
见玲珑困惑的样子,他笑笑,“有悲才有喜,有痛才有乐,有死才有生。有欲求才会懂放下,有烦恼才能生智慧,有执着才可获解脱。”他抬眼望着深邃的夜空,轻轻叹道,“痛苦是生命的乐趣所在啊。”
痛苦怎么会是乐趣呢?玲珑实在不懂。
姬弘拍拍她的脑袋,“快去歇息吧,总是皱着眉头想啊想,都要变成小老太太了。”
第二天早上,玲珑醒来呼喊一声:“子夏,我醒啦!”却没听见姬弘的回答。
她在作坊里找到了他。姬弘拿着小刻刀,刀头裹着一种草茎,蘸了水,正细细打磨牙箸的表面。他发现玲珑凑过来,便解说道:“这是节节草,比锉刀软很多,能把牙料打磨得细腻光滑,又不会把精细处磨坏。”
玲珑坐到对面,双手托腮看他做事。
昨夜玲珑和小白一起找来的桃树枝已摇身一变,被姬弘做成了一只简单的木盒,静静地躺在桌上。旁边的小碗里,除了节节草,还用水泡着别的东西。
“这是什么?”
他歪头瞥了一眼,“那是一种竹子的笋皮,用来上光的。”说完就没再理她,只是低头工作。
时间在姬弘手下一点一滴地流逝,玲珑看得出了神。
玲珑已经明白了,人类、鬼怪、妖精,都有生命消亡的时限以及各自的束缚与牵绊,他们欲望所求,不可能全都得到满足,故而会痛苦、挣扎。
可眼前的白龙,有永不完结的生命,坐拥聚流离中无数钱财珍宝,还能亲手制出神异非凡的器物,在玲珑眼里,他就像一个神,几乎无所不能。这样的子夏,也会有所求吗?也会觉得痛苦吗?
“会啊。”
被姬弘突如其来的言语一惊,玲珑从神游中清醒过来,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她转转眼珠,心中大奇,忙问:“你能听见我心里在想什么?”
姬弘笑道:“傻瓜,是你自己想着想着就说出来了。”
神一样的白龙,会有何所求,又因何痛苦?玲珑没问出口。
姬弘低头继续打磨,手里的牙箸已褪去所有的毛糙,他从水中捻出泡得柔韧的笋皮,裹在刻刀上,开始给牙料抛光。用笋皮揉过的地方,牙料表面似被上了一层薄薄的浆水,泛出柔润优雅的光泽来。
“你要试试吗?”姬弘停下手里的动作。